转山之后再走河,路上的苦难才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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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怀民

去流浪,离家越远越好,是许多人的梦想。真正走出去的人,不多。谢旺霖是异数,回到家就不安于室,想再出发。路上的苦难与挑战才是他的家。

2004年,旺霖得到“云门流浪者计划”的奖助,骑单车爬行滇藏高原。他把路上所见所思写下来,2008年出版《转山》,轰动一时,还拍成电影。

印度,他去过几回。最后一趟走了1600公里,从加尔各答南方,恒河流入孟加拉湾的萨格尔岛,上溯到恒河发源地,喜马拉雅山麓,海拔4000多米的勾穆克冰河。然后,用将近八年的时间反刍消化,写出这本《走河》。

关于印度历史文化的书汗牛充栋。《走河》也带到种姓制度、历史常识,只是带到,旺霖关心的是他徒步,间或乘车,所看到印度基层众生的人与事,他的应对,以及自处时的进退。

谢旺霖写出了一本印度旅游局绝不推荐的书。

第一位出场的人物是脸孔有疮痂、五官变形的女孩,用她干萎枯硬如麻风病人的手,牵着旺霖的衣角,带他去坐公交车,仿佛是引他走向“野花、芦苇与尸体”的使者。

印度为他展开的风景是垃圾、老鼠、鸟尸、粪便、蚊虫、长脚蜘蛛、苍蝇嗡嗡盘旋的牛尸,在瓦拉纳西恒河畔的火葬场,他近身目睹弥留的老人安静吐出最后一口气。

走进嘈杂喧闹、处处乞丐的城市,旺霖屡屡遭遇骗子,巴结威胁缠绵不休的店家,狡诈的船夫,锲而不舍追求佣金的人力车夫,还有火车上骑到他身上,挑逗他、勒索他的变性人。偶尔遇到善心人士,却又因为过度的“印度热情”,让他无法招架。

长期处在警戒状态,心神不宁的旺霖,因为孤单,压力成为梦魇,恐惧在梦中现身,独处时歇斯底里。杀戮一只蟑螂的发泄竟然可以小题大做,淋漓书写,成为第九章的全部内容,是全书的高潮之一。

出发时,他诗意地宣告:“为了一条或来或去的河流。为了看见,为了记忆。为了体会那些原本不懂的,也为了那些看不见的——或将把我的眼睛重新打开。”

行至半途,疲惫的旺霖叹道:“不知道这样的流浪,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题为《逆流而走》的第十章,文字生动,节奏紧凑,让人要为像身陷埋伏的武士,挥舞登山杖斩草找路的旺霖按几个赞。而我怀疑,也许这类的困境和奋斗,最能让旺霖感到自我的存在,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抛进常常“搞不清楚自己在哪”的流浪吧。

《走河》不是导览手册,行程的连贯不被强调。旺霖以独立的章节,放大特写他心里重要的曲折。从《转山》到《走河》,温柔的痛楚始终徘徊,旅途邂逅总以真事隐去的手法呈现。古城瓦拉纳西的夜晚,万人推挤的湿婆祭沸腾火爆。那名叫茱莉亚,白肤长发的德国女子离开人群,纵身一跃,水淋淋站立恒河中,是《走河》中难忘的身影。而阿格拉的泰姬陵竟然成为旅人的女神;不敢直呼其名,却又被她“瓷白的肌肤,均衡的线条”挑动起感官和情欲;旺霖脸红了,流连不去,又为了寻觅更好的凝视角度,痴痴地走进禁区,引来持枪军人诘问。

平均每天步行八九小时,一百多天后,终于抵达河源的山脚。旺霖在没有山径的乱石地带爬行,意识到可能会出不去,放声大哭。4200米后,高山症让他头昏、呕吐。他打滑跌滚下来,跌到五米下的坡坎。不怕,不怕,他爬起来,一步一步继续走,觉得身体、血肉,走成了透明。

他觉得“是身如沫”,尽力去接近冰层的穴口,用手去接那冷冽的雪水。他掏出从菩提伽耶带来的菩提叶碎片,一一送进激荡回旋的流水里……

“但愿,但愿流水能将这叶碎身的菩提,带往我曾经行过的每一个地方。走向大海,或回归到那始终仰望的天际上。”

无边无际的印度式的喧闹与污泞之后,与旺霖一起抵达河源的我,读到这段祷告,心头轻颤,而无法掩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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