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回到起点的方式前行

 

文|崔昕平

动物书写始终在文学领域占有一席之地,也可归入“生态文学”类属。生态文学是当代文学中的一个热点,但生态文学的创作也时有落入写作程式化、主题设定单一化的模式。动物书写同样,常常以弘扬动物对人的真挚忠勇为主题。阅读张炜新作《爱的川流不息》,由标题到率先出场的角色——一只叫融融的小猫推测,这将是一部紧贴生活、紧贴猫与主人互动的细腻柔情之作。然而事实上,作品却一步步走向纵深与思辨,让人真真切切想到了韦勒克·沃伦在《文学理论》中的观点,“文学可以看作是思想史和哲学史的一种记录”。

这是一部以平等、尊重、欣赏的视角打量动物世界的作品,与人类中心主义拉开了距离,回到了一众生灵原初状态的打量。一家人迎接这小小的新成员时的恍惚,矛盾与慌乱,源头是一种对这个小生命的高度尊重。而这只不足四个月的猫咪融融迎接新环境的表现却是淡定从容的。当它与新主人完成第一个对视后,便笃定地接受了主人,它迈着狮子般的庄重步伐款款而出,矜持地与新主人打招呼,“淑静,安然,礼数周全”。猫是孩子给父母的一份未经同意的“惊喜”,这违背了父母决不再养小动物的誓言。但融融瞬间就以它澄澈的眼睛与迷人的气质“俘获”了主人。主人也常常被猫咪睿智的眼神与思想者的姿态打动。如作家自己所说,这种情感描写中,必然少不了“一种牵强附会的趣思”。这些趣思,正是因为作家将它视作了同类般的平等才会产生的移情。

这部作品的题目是《爱的川流不息》,呈现了作家对生命的“爱”的传达,人类与生命的平等与尊重的呼唤。但其实到后部,尤其是附录《张炜谈动物》部分已然是“檄文”,指向人类中心主义,指向生命冷酷。整部作品中,是强与弱的辩证之思,是善与恶的深切打量。远古时代,人与万物平等,甚至相对于自然伟力,人自然是弱小的,且各民族的图腾中,都有兽的形象。而进入文明社会,人类自诩为神,主宰其他生灵的命运。当我们拉开时间距离打量人类的生命旅程,也许在很遥远的未来,未来的人类会给当代人类这样的历史的界定,那是一个人类中心主义的残酷时代,是人类文明的野蛮时代。如果按照科幻文学的畅想,也许,这个界定者,也未必是人类,而是其他的强大起来的物种。

张炜在新著《文学:八个关键词》提炼出的八个关键词,分别是:童年、动物、荒野、海洋、流浪、地域、恐惧、困境。可以看到,生态思索,生命情感思索贯穿于作家的文学思索。作家以“他者伦理”审视人类的优越感,批驳人类的自大。辛格在《动物解放》中说:“只要某个生物感知痛苦,便没有道德上的理由拒绝把该痛苦的感受列入考虑。”不尊重他者生命权利的错误态度,正是人类对“生命”的错误态度,是与人类标榜的文明、道德背道而驰的。上世纪20年代,法国思想家施韦兹提出“生物中心主义”,意在建立人与其他生物平等和谐关系,构建“环境伦理学”,“只有当人认为所有生命,包括人的生命和一切生物的生命都是神圣的时候,他才真正是道德的”。《爱的川流不息》的深意更在于此,它意指归向物种歧视,归向隐藏在种族歧视、性别歧视、阶级歧视背后的深层思想根源,是文明的缺陷。

当然,张炜的作品也仍然有着属于作家的精神气质。这个冷峻的生态文学命题同时仍是一个温暖的情感教育命题。外祖母有过这样一句话:“你扳着手指数一下,看看爱多还是恨多?”“人的心里,当爱和恨一样多,就算扯平了;当爱比恨多,那就是赚了。孩子,你赚大发了!你今后要时不时地像今天一样,从头数上一遍。”多么朴实而有效的心灵箴言,传达着温煦和暖的善与爱,道义与信任。就像融融的再次被接纳,不因恶的记忆而丧失爱的感应能力,常褒生命交流的本然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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