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出版为舟,载一船星色,渡文明长河。
文|贾 琼
编辑生涯里,总有些书会深深浸透你的年轮。《故色中华——中国色彩十二题》(以下简称“《故色中华》”)于我,便是这样一册以五年光阴为染料的色谱。我看到总编室的馨馨发来的2024年度“中国好书”颁奖典礼的现场照片和《故色中华》的获奖证书时,除了激动兴奋,更多的是庆幸与感恩:这本书从策划选题到正式出版耗时五年有余,可谓“五年染一色,淬炼见真章”。当它最终被捧在手中时,四百页书页间流淌的不只是中国传统色彩的故事,更凝结着出版人对于文化传承的敬畏与执着。
首先是书名,我策划选题的时候起的名字是《故色中华——中国颜色的历史传奇》,定位是偏通俗化的大众读本。当时我刚做完一套有关于国宝主题的通俗读本,虽然效果不尽如人意,但传统文化方面的选题实在是我的心头好,尤其当时我正痴迷于汉服及相关佩饰,其中总有些关于颜色的问题困扰我——究竟何为“天水碧”?怎样从文献中打捞失落的色谱?

2019年我在社里申报选题时,“中国色”尚属冷门领域。幸运的是,我的师哥陈彦青正好在做色彩研究。当时他已经是中国色彩研究领域颇有建树的青年学者,正是我这个选题作者的不二选择!于是我“理直气壮”地向师哥提出了“订制化”约稿:写一写诸如“猩猩血”“天水碧”之类的历史传奇小故事,方便普通大众了解中国传统色,师哥没有推辞。但刚放下电话我就有点儿后悔了,因为在色彩研究领域我只了解皮毛,是个外行,预设的写作方向也是为了市场考虑,但上一套书的成绩就摆在那里,“既要又要”的话很可能会惨淡收场。而师哥做学问向来是系统性地、全面地研究,行文有他自己的风格,而且他也是这个领域研究的先行者之一了,何不放弃那些要求,任由师哥发挥呢?果然师哥欣然接受了这种无拘束的创作方式,他兴致勃勃地说要对应“二十四诗品”写“色彩二十四题”!
师哥随即全身心投入创作,受疫情影响足不出户的三年间,师哥做了大量考据工作:各种颜色名称的出处、由来、应用,都有相关文献、数据佐证。文稿在给我的时候,里面每句诗、每句引文都有出处,就连书稿中的插图,都是经过加工美化的,那会儿可没有现在的AI抠图,几百张图片可谓巨大的工作量,这充分彰显出他对自己作品秉持着高度的责任感。他还抱歉地跟我说因为时间原因没能够完成二十四题,只能留待后面继续研究了。因为他只写了十二个议题,因此我就把名字更换成了如今的《故色中华——中国色彩十二题》。我看着三四十万字的稿子既感动又惶恐。仔细读来,只觉钦佩:这“十二题”触及的中国传统色彩文化问题讨论,专业性很强,师哥行文已经尽量深入浅出,并用丰富的图像资料进行辅助;同时为了表意清晰,他还专门匹配了一整套有趣的、具有色彩学特色的图解。因为色彩学的叙事,视觉性是绕不过去的技术环节,一图胜千言。尤其是进行色谱推测,这需要极大的勇气。推测者既要大胆设想,又要细心求证,同时必须具备丰富的色彩知识、深厚的视觉阅历以及丰富的实践经验,还须拥有艺术想象力和创作才华作为支撑。在这本书最后有一个附录部分,就是师哥推测的中国传统色卡:胭脂水色、玄色、麴尘色、流黄色、天水碧……都附带了色值,方便读者取用。我尤其喜欢“二十四品”部分,或许是师哥的倔强,虽没写完二十四题,但还是留出了引子:他独创的 “中国色彩二十四品”说,同样采用“诗品论”中归纳出的雄浑、冲淡、纤秾、沉着、高古、典雅、洗练、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旷达、清奇、委屈、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流动,文本内容阐释与图例文雅地演绎了我国古代色品与诗品意识之间的往返与融合,从可视、可思和可品的角度来看古代中国色彩魅力的表现。那些色名诗性与色泽、色貌与意象及意境的形象轮替传达,在古今比对、夹叙加议中,娓娓道来,完成了对中国式色彩审美格调与形容特质问题的思考与玩味。
如此丰富饱满的内容,让我对书的成稿充满了期待,接下来就需要给它配上合适的外观以飨读者了。一个好的书籍设计需要编辑、作者、设计师三方充分沟通、理解书稿内容,其中作者自然是最了解自己稿子的人,我习惯先听作者的意见。师哥是潮汕人,他对版式的基本要求是内文利于阅读,而他对封面设计的设想是“一碗白粥”,这对我们这些北方人可能有点儿难以理解。于是我选择了战术性拖延,想着先把内文版式搞定,把文字都排进去,方便逐页设计。我在这里要感谢这本书的青年设计师丁雅婷。她还在汕大读书,所以比较方便和师哥进行沟通。一般来说,设计师只要定好版式就可以了,但这本书的图基本是随文的,为了方便阅读同时兼顾美观,就需要设计师逐页打磨了。雅婷基本上每天都要排到半夜,反复修改。就在她完成排版之后,我打了一版样书,拿到手里觉得开本有些不舒服,当时定的是32开,师哥挺喜欢,我和馨馨最初看屏幕也觉得可以,结果四百多页的书真拿到手里,真实的效果就是内页的文字和插图小小地挤在里面,跟我想象中的差距有点儿大。于是我俩回了趟汕头,准备当面说服师哥把开本改大。但师哥没同意,我也只好先审完稿子,另外寻机会说服师哥。
不久后机会就来了,我的导师杭间教授来社里谈稿子,我和馨馨决定当个背后告状的“小人”。老师看了师哥的稿子,先是肯定了书稿的内容,同时决定给本书写个序,并表示在开本上确实要疏朗大气些才配得上这么扎实的文字!于是我俩当天就拨通了师哥的电话,也许是出于理解我和馨馨的坚持,他最后同意了把开本改大。于是,我们请雅婷定好新开本版式后,就在山东找了制版公司进行排版,再请雅婷进行细节修订,这次的效果明显舒服了许多。

现在就剩“一碗白粥”还没解决了。这里要狠狠地夸奖一下馨馨,是她想到了找韩湛宁老师帮忙。韩老师不仅是著名的书籍设计师,更是师哥的朋友。他和团队翻阅过整本书后,在我们规定的有限时间内拿出了三套方案,经过几次调整最终我们共同选定了现在的这款:镂空的北斗七星上印传统中国色点。星星的灵感来源于《黄帝内经》提到的“五行五色”学说,五色交织是古人观于天地、取于自然所形成的中华色彩美学。流传千年的中华色彩,凝聚了诗意,惊艳了时光,携万千星辰共舞:斗木獬、牛金牛、心月狐、房日兔、箕水豹……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和使用价值。中华色彩的美,不止在于视觉感受,还在于能带来无尽的想象和意境。这样的封面设计也让本书显得独具一格——饱含东方审美和哲学智慧,以及历史沉淀的韵味与风华。在最后的印制环节,在社领导的支持下,我和馨馨选择了北京雅昌,力求最大限度地还原中国色的美丽,从图片的调色、纸张的选择到最后的上机印刷,印制师傅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最终呈现了一本品相文雅、手感沉甸的《故色中华》。五年间,我们见证了“中国色”从冷门术语变成文化热词。当雅昌的调色师傅为还原师哥推测的“中国色”调试十余次,当指尖抚过“流黄色”章节细腻的纸纹,我忽然明白:出版人何尝不是文明的染匠?我们以文献为经,以考据为纬,将散落千年的色彩记忆重新织就成当代人能触摸的文化锦缎。
荣获“中国好书”时,我想起那个因“不知天水碧”而辗转难眠的冬夜——或许出版的真谛,就在于把一个人的困惑酿成千万人的文化自觉。这册书虽然没有成为市场“爆款”,但它让消逝的“芦花白”“藕丝秋”重新流淌在当代读者眼中,便是对五年光阴的最好注解。作为编辑,何其有幸,能以出版为舟,载一船星色,渡文明长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