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人杂志 
文｜李 燕
对童话来说，“洞”真是一个特别神奇的存在，它是从普通生活抵达冒险历程的秘密通道，是打开“第二世界”的一扇大门，每一个“洞”都会将童话的主人公送进一个不可思议的奇异世界。比如在《爱丽丝漫游奇境》中，爱丽丝掉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兔子洞，来到地下王国，遇见柴郡猫、渡渡鸟、红桃皇后。而在《西瓜洞的那一头》这部童话中，主人公小凯通过一个“西瓜洞”来到奇异的水果王国，开始了一次充满冒险、欢笑的奇幻之旅，这个下巴有点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儿的小男孩把我们带入了整个童话。
小凯从西瓜洞里跳出来，首先遇到了果园看守者芒果农夫，他一边叫嚷着自己太忙了，一边躺在大吊床上哼着小调喝着果汁。接着，小凯遇到一群合唱的鱼，因为“生活在国王的河流里”，所以他们不停练习对国王大唱赞歌。依据幻想文学之父托尔金著名的“第二世界”理论，“创作故事的人……创造出了一个‘第二世界’，让你的思想能够进入其中。在那里，他所关联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它是按照那个世界自身的法则运作的。因此，当它存在，当你在它的空间里，你就会相信它的真实”。这两个奇异、荒唐的情节，将读者迅速拉进一个以“荒诞”为运行法则的“异世界”。
那么，“西瓜洞”里的“异世界”是什么样的，才能深深地吸引小主人公一步步去探索呢？进入水果王国后，小凯经历了一系列的事件，令人啼笑皆非。他先是被关进笼子送上了水果法庭，接受椰子法官审判。然后在观看西瓜国王巡游时，小凯因笑声太大引起国王震怒，他又被送到水果学校，接受严厉管教。辣椒学监买了一台全自动跟踪辣椒吹管机，但第一次使用时就被小凯反制，只好灰溜溜辞职。大柚子国公把小凯带到跳蚤集市上卖……作家以轻松诙谐的笔触，编织出种种妙趣横生、荒诞不经的故事情节，为小读者们提供了一次充满欢乐的阅读体验。
整体看来，《西瓜洞的那一头》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热闹型童话佳作，作家大胆使用了重复、夸张、戏仿、幽默、讽刺等艺术手法,完全消解现实生活和成人世界的严肃压抑，赋予了童话奇异而荒诞的美感。童话中漫游式快节奏的叙事和多场景的人、物组合，使小读者们倘徉在被迅速诱发和释放出来的无限想象空间中，在紧张、期待与捧腹大笑的氛围中，获得情感的释放与一种痛快淋漓的审美美感。20世纪80年代，中国童话中的“抒情派”和“热闹派”携手打破了长期以来形成的教育至上的思维和标准，此后童话创作越来越呈现出多元化的艺术走向。但相较而言，童话的诗性气质一直得到更多的重视和突出，怪诞滑稽、具有狂野气质的热闹型童话并未得到过多张扬。而在《西瓜洞的那一头》中，作者用作品切实致敬了幽默和荒诞的童话精神，显示出美学趣味上的自觉选择。
与爱丽丝的“兔子洞”和洋葱头的“蔬菜王国”一样，《西瓜洞的那一头》里的“水果王国”也是以“荒诞”作为运行法则。如芒果农夫的自相矛盾，疯鱼合唱团的荒唐表演，水果王国的法律体系和芒果农夫的税收规则，都充满不公与荒谬；椰子法官“肚子里有很多坏水”的一番话，是对生活逻辑的违背，又有着自己的独特逻辑。
“热闹型”童话的另一个鲜明特征是在构思奇特、荒诞离奇的故事中寄寓着对现实人生的清醒认知、针砭时弊的深刻内涵以及丰富的时代意义。在童话中，作者巧妙地将现实世界的规则与水果王国的荒诞相结合，通过荒诞离奇的事件对现实生活进行了轻松而深刻的反思。如水果学校有1个大菠萝校长、16个副校长、22个教导主任，专制的大菠萝校长、苛刻的辣椒学监用999条校规和全自动跟踪辣椒吹管机来监视和管理学生，这些都映射和讽刺了教育体制对儿童天性的压抑，用童心的纯粹反观成人世界的某些扭曲和“异化”。作者还采用错位、夸张等方式让童话角色成为充满指涉意味的符号，如芒果农夫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等候税收官到来，他的生存智慧就是让自己显得终日忙碌且有用，显示了被生活裹挟的迷茫的普通人的状貌：似乎在彰显自己的生存价值，又似乎在消磨时间浪费生命。
尽管童话的荒诞有其深沉的社会隐喻和思考，但它的艺术核心仍然是童年趣味的传达，因此，童话《西瓜洞的那一头》中的很多情节带有明显的游戏性。如在蘑菇法庭上，水果法官、陪审员和律师几乎都在东拉西扯，丝毫没有对小凯进行审判，整个场景滑稽而混乱。在处决前橘子行刑官随意跑掉，小凯自己“捡起小手册，大声读了一遍，然后对端着枪的香蕉兵说：‘射击！’”，而樱桃做的子弹、葡萄做的手铐等，让这一场景充满游戏色彩……儿童文学评论家班马认为，游戏是“既寄寓着儿童过剩的生命力，也有着儿童对未来生活的试探，是一种儿童心理能量的发散形式”。《西瓜洞的那一头》通过很多游戏性情节，最大限度地张扬了童话的幽默和趣味，其荒诞的故事和人物言行不仅贴近童心和儿童的逻辑，也更加接近童话的游戏精神，其审美旨归恰恰暗合了儿童在游戏中的自我实现和满足心理。
人物形象和行为的荒诞幽默也是童趣的集中表现。《西瓜洞的那一头》中所有的角色都是人和水果的组合体，这些人物大体可分为四种：其一是学校的大菠萝校长和辣椒学监，他们有着绝对的权威，用严苛的惩罚手段治理学校，压制儿童的自由天性。其二是西瓜国王和牛油果博士，他们是某些上层人物的代表，虚张声势，自我膨胀。其三是代表底层恶势力的大柚子国公（皮厚是其特征），他坑蒙拐骗，靠劫掠水果学生做成水果罐头来赚钱。第四类则是胆小谨慎的普通人，如专心治学的榴莲先生，被牛油果博士盗窃走了成果和名声。作者根据水果的外形等特点为其加上成人的某些特征，也夹杂着儿童的“戏仿”，并用反复、夸张等手法放大了其言行的滑稽可笑。如火龙果宰相6次出场都提及他的睡衣睡帽，16个副校长走到哪儿都彼此搀扶，22个教导主任喜欢一个踩另一个的脚后跟，而在甘蔗侍从官记录的“手账”里，西瓜国王更像一个任性的小孩，他被自己“笑爆”，也给童话带来了圆满的结局。
童话《西瓜洞的那一头》对“水果王国”的荒诞书写颠覆了正常世界的认知，又通过外来者小凯的日常经验和感受凸显了这一世界的可笑，在这一过程中，彰显了儿童拥有的推翻荒谬、恢复正常秩序的“伟力”。在童话中，我们看到成人在面对暴力行为时只会退缩观望，而真正勇敢指出和反对不公平现象、去勇敢面对和解决问题的，是向真、向善、向美的儿童。有意思的是，作家写到，当一个水果学生脑子里产生质疑和想法的时候，他们的头顶上就会开始冒白气，白气能够遮盖世界的丑恶，让人们在其中重新摸索、认知。全书唯一的温情时刻出现在草莓老师和学生们的互动上，他们也成为这个荒诞世界的救赎和希望所在。而童话的主人公小凯，也是一次次不顾自己的安危，帮助身边需要帮助的人，他放走了罐子里的水果学生们，改变了人们对榴莲先生的偏见，最后还选举公正善良的榴莲先生当了新国王。可以说，小凯在这个想象世界里的经历也是一次心灵成长，他在理解世界复杂多元的同时，完成了自我认知的深化，坚定了向着真善美而行的信念。
童话大师罗大里指出，童话应该是一把钥匙，打开门就在孩子们眼前展现他们见所未见的人生世界，这个人生世界既广无际涯又复杂纷纭。《西瓜洞的那一头》提供的正是这样的一把钥匙。作家通过小凯在水果王国的经历，构建了一个奇特荒诞的世界，也在其“社会众生”中展露出人性的善恶、美丑，它以轻松幽默的故事拓展了儿童的想象空间，极大地张扬了童年的趣味，让儿童读者在欢快的大笑中体验到了想象的狂野和颠覆的快意，因此深受儿童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