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创造了什么

文｜王佩琼

中国科学院自然史研究所张柏春研究员等编著的《中国工程创造》一书，书名中“工程创造”的表述颇为独出心裁。对于工程，较为熟悉的表述是“工程建造、工程建设”。本书旗帜鲜明地提出“工程创造”的表述，不禁让我们思考：工程究竟创造了什么？

工程的集成复杂性，决定了其所需技术种类繁多，因投入巨大，工程失败导致的损失具有难以承受性，因而工程首要的技术要求是成熟，首要的管理方式是适用。技术及管理创新不是工程的首要要求，经济可行、操作可靠、自主可控才是工程中技术和管理的重要考量因素。当然，工程中的特殊问题会催生出新的技术创造和新的管理方式创新。如都江堰工程的“深掏滩，低作堰”技术，青藏铁路的冻土处理技术，港珠澳大桥工程的沉管隧道技术及“大型化、工厂化、标准化、装配化”的管理方式等，但工程整体的大量技术及管理方式则移植于其他工程，甚至移植于非本土创造的成熟技术及管理方式。

然而，常识告诉我们，近代中国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工程建设成果分明给人以耳目一新、前所未有的新感受，让我们切实感受到了工程的创新性。那么，该如何准确表述这种工程创造性呢？

具体工程中的新技术和新的施工管理方式固然是工程创造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这并非工程创造的全部。以全生命周期的视角，工程是包括可行性研究、设计、建造、运行及退役的多环节过程，其中，建成设施的运行是最为关键的环节。一般来说，一项工程可能会大量采用成熟而非首创的技术及管理方式，但工程设施的运行却能创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的生活世界。而新的生活世界意味着有全新意义的、新的现实环境。较之科学创造和技术创造，工程创造与人们发生更为直接的生存意义关系，是最重要的创造，是国家民族生活面貌及综合国力的直接体现。

工程设施的建造和运行，除了依赖技术和管理之外，还需要人力、土地、制度等诸多支撑条件。新的工程意味着新的人、设施、土地、制度等要素形成的全新网络关系，也意味着人们全新的生活方式。工程建造的技术及管理方式或许不是本土原创，但工程所带来的生活世界对于特定时空中的人们具有独一无二的新意义。所谓“工程的当时当地性”，即工程带来生活世界的独特性。

本书图文并茂，文字言简意赅，一幅幅精美的图片展示出中国古代和近当代工程所创造的生活世界谱系。阅读之后，一种对中国非凡工程创造的自豪感油然而生。特别是近几十年来，中国的工程创造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创造了全新的城乡生活世界，这也引发了一个问题：何以可能？

大型工程具有链式机制，即一项工程需要其他工程（如高铁需要电力、通信、钢铁等）的配套支持，因而需要人力、物力资源的广泛社会动员。小至一个团体，大至国家，组织化程度的竞争力的量度和社会的组织化程度决定工程的效率和成败。当代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具有高度的社会组织化程度，也就意味着高度的社会资源动员能力，从而为高效的工程创造活动提供制度前提。

如果说近代以来，在科学创造和技术创造领域，中国贡献可能不及西方，但就工程创造而言，从古至今中国对于人类有着超凡的贡献。应当相信，工程化能力的强化或萎缩，久而久之会以种种方式传导到科学和技术领域，引起科学和技术水平的提升或衰退，世界范围内多次发生的科学中心及技术中心的地域转移就是明证。

本书虽然意在普及中国工程知识，但“中国工程创造”的命题却有着事实依据，因而具有逻辑的说服力，具有不凡的学术价值。欲了解中国非凡的工程创造不妨读读此书。■

（本文作者为中国科学院大学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