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20多年编辑,她迎来了中年觉醒

“编辑的修行,就是一本又一本书磨出来的。”

从“误入”古籍殿堂的文艺青年,到热情被点燃后的中年“觉醒”,马燕入行20多年,在历练中深刻体会到了编辑的价值和力量。

2001年,在中华书局大批量招人的契机下,马燕“误打误撞”进入了这座以“古”闻名的出版殿堂。现当代文学专业毕业的她,从小喜欢阅读文学刊物,是一个标准的文艺青年,在一众学古代文史哲的同事中显得有些“异类”。当别人一头扎进古籍堆遨游时,她却更换了好几次部门,从《文史知识》编辑部到局史办公室,从教材编辑部到汉学编辑室。直到2008年,马燕最终落脚大众图书编辑室(现为大众图书出版中心)。在此后的十多年里,她编辑出版了《大时代中的知识人》《诗经别裁》《给曾国藩算算账》等书,编辑功力逐渐提升,但按部就班的工作似乎缺了点儿什么。直到2021年,马燕真正迎来自己的“觉醒时刻”。她策划编辑的《素锦的香港往事》一书,通过482封书信描绘素锦在香港20年的日常生活以及其间所历经的悲喜,获得了许多读者的喜爱。这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做自己喜欢的书”的成就感。《满世界寻找敦煌》则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编辑工作的“精神内核”,这本书先后入选第二十届文津图书奖和“2024年度中国好书”。

如何让传统文化真正走向大众,做出接地气的好书——历经多年的历练,马燕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答案。“编辑的修行,就是一本又一本书磨出来的。”马燕感慨道,“能打动自己的书才能打动读者,希望每年都能做几本自己喜欢的书。”

 

觉醒:从“被动执行”到“主动燃烧”

入职以来,马燕一直觉得,在中华书局就应该做那些跟传统文化有紧密关联的书。2020年底,原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周绚隆调任中华书局总编辑,他认为传统文化应该纳入当代生活才有价值,大众出版需要和当代世界建立一种联系。“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思想上的解放。我也可以尝试去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选题。”她开始以编辑的眼光去观察生活,积极寻找那些能打动人心的选题。

机会很快来了。她在微博上看到“阁楼上的安妮”推荐《读库》上的一篇文章《素锦的香港往事》,主人公素锦为生活所迫,于1953年只身赴港,各种阴差阳错留在香港。20年的来往信件,呈现的不仅是个人的生命史,也为香港史提供了另外一个视角。“我的硕士毕业论文是关于王安忆的,又曾在香港中华书局工作过两个月,工作地点就是素锦曾经住过的北角。看到这篇上海与香港的‘双城记’,冥冥中觉得这个选题好像就在等着我。文章中提到来往书信有400多封,那这篇文章应该有拓展成一本书的可能。”在同事的帮助下,她立刻联系上作者,很快签订了合同。后来,她得知在自己联系作者的第二天,就有其他出版社的编辑也联系作者想出这本书。“刚开始觉得这是一个偏女性化的选题,会不会群体受限。但后来一想,既然能打动我,可能也能打动别人。”果然,《素锦的香港往事》出版后,引发了许多读者的共鸣。一直关注小人物历史的著名历史学者罗新在朋友圈留言道:“我本月读过的书中,这一本是最佳,没有之一。”

2022年,马燕又幸运地遇到了《满世界寻找敦煌》的选题。北京大学荣新江教授在这本书中讲述了自己40年来满世界寻找敦煌文献的经历,同时也展现了敦煌学的百年画卷。在此之前,马燕对敦煌学没有太多了解。为了保证内容的准确性,她尽力核查各种细节。本书涉及书名非常多,其中很多是外文书。她尽量找到外文书封面进行对照,力保无误。书中提到的师友姓名也很多,其他像地名、博物馆图书馆、会议名称等信息不可胜数。有时候突然发现的一个讹误,会让她意识到这类信息的核查可能有所遗漏。比如原稿中提到“2008年,东方文献研究所为庆祝亚洲博物馆建立120周年”,但实际应该是190周年。此后,她又把稿件中涉及年份的信息统查了一遍。当然,马燕也表示,这本书的审稿工作离不开许多同事的鼎力相助。

“时间有限,知识点密集,编辑这本书的确不易,但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因为在编辑过程中我在书里书外都有巨大的收获。”最打动马燕的,是作者严谨的治学态度和执着的学术精神。为了让读者对于“满世界寻访”有直观印象,作者用短短一周时间,把自己40年的足迹全部梳理了一遍,足迹遍及11个国家48个城市。为了更深入地了解书稿,马燕还读了作者其他一些著作,发现《满世界寻找敦煌》一书独具特色。“作者以前出版的多是纯学术著作,这本书就像把大幕拉开,让读者看到这些学术著作产生的过程。”在马燕看来,这本书还能引发读者对于人生意义的思考。“卷还是躺”的当代命题,不在作者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以自己无限的求知欲和超强的行动力展示了何为有意义的人生”。截至目前,这本书在豆瓣有短评200余条,书评40余篇,评分9.4分。

 

修行:难关难过关关过

对马燕而言,觉醒固然可喜,但觉醒前的修行更是练好基本功的必经之路。“编辑的修行,就是一本又一本书磨出来的。难关难过关关过,步步难行步步行。”

在汉学编辑室的五年中,马燕得到了资深编审柴剑虹的指导,参与编辑了“西方的中国形象”“日本中国学文萃”两套丛书。书稿的审读之外,她与主编商讨丛书选目、与海外出版社商谈版权、拜访译者等。这些经历都是在修炼编辑的基本功,让她后来能相对从容地应对各种选题。

在马燕看来,通过编辑一本又一本的书,不仅能提升编辑能力,还能拓宽眼界。“来书局之前,我对传统文化了解甚少,知识积累很不够。”这些年,她平均每年编辑七八本,粗略统计有百余种。这些书涵盖多个学科,从文学到历史,从哲学到艺术,其中不乏像葛兆光、陈尚君、扬之水这样知名学者的论著。“在中华书局的工作,就像离开校园后又开始带薪读书,长期浸淫在传统文化的氛围中,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些长进。”回想这二十多年的工作经历,她发自内心感慨道,“每一位作者都让我成长,每一部书稿都是滋养。”

马燕说,《考吃》是一部让她印象深刻的书稿,“这本书做得比较艰难,两百多页的书编了好几年”。这本书的作者是《三联生活周刊》前主编朱伟,书中涉及大量关于中国古代饮食文化的史料。当年在没有电子检索的情况下,作者完全靠自己手抄的卡片及笔记完成此书。面对着海量需要核查的史料,她开启了一段漫长的核校岁月,“我自己核了一遍史料,又用中华书局的文达编校系统核了一遍,还是没有底气付型。于是,我就给自己规定了任务,每天核对若干条。打算付型之前,先自己随意抽几页校样核查,有错的话就再看一遍”。核对史料时,有时找不到电子本,马燕就自己买书来核对。这本书的史料核查工作真的很艰巨,其间她也有过放弃的念头,但她后来想,就把这本书视作自己的修行,经过几年的时间,最终还是完成了,“虽然做不到万无一失,但我力争不辜负作者和读者对中华书局的信任”。

身为大众图书的编辑,最重要的还是发现有传播价值的选题。如今,随时随地的选题意识已经内化成马燕的一部分。读书、上网、聊天儿,都有可能发现选题。最近即将出版的《沉默的皖北:明清国家治理与地方社会》一书就是她从朋友圈看到的。作为皖北人,马燕看到有人以“沉默”来形容皖北,很难不产生共鸣。她联系作者后得知,作者同为皖北人,《沉默的皖北》是他的博士论文。交流后,马燕决定以论文为基础,做一些“去论文化”的努力,做出一本有现实关怀和学术温度的书,争取让更多人了解皖北和生活在那片土地上沉默的父老乡亲。

回想自己这几年的工作,马燕说,中华书局现任总编辑尹涛的一句不经意的话对自己影响很大。有一次,她在汇报一本书的进展时,尹总说,“不要着急,要把一本书做透”。这句话对马燕而言,有一种方法论的意义。受此启发,她习惯自问,自己有没有为这本书付出全部的心力。从编辑到营销,每个环节都有很多发挥个人主动性的空间。她希望让自己经手的每一本书都能抵达更多的读者,保持更长久的生命力。为了让好书“破圈”,马燕不放过每一个宣传的机会。约书评、写编辑手记、联系达人推荐、网络平台大V转发赠书……《素锦的香港往事》邀请了著名演员、导演陈冲撰写推荐语;《满世界寻找敦煌》也请了赵冬梅、蒙曼、刘芳菲等名人在社交平台推荐。

 

传灯:好内容永远都会有人需要

“一本书最终意义上的‘完成’,一定是作者与读者的双向奔赴。”马燕说。编辑则是那个传灯的人。

这些年,马燕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想要追求的是什么。无论是困境中坚韧生存的素锦还是四十年坚持“满世界寻找”的荣新江老师,他们都能够给人以力量。这类选题与她的精神契合并能够产生情感共鸣,同时,她也希望能借助图书把这种力量感传递给读者。叶嘉莹先生的《沧海波澄:我的诗词与人生》一书,以她本人创作的诗词为主线,讲述了一生际遇。2017年这本书在中华书局初次出版时,马燕就专门找来拜读。这次大众图书分社要再版叶先生著作,因为此前的责编已退休,她主动申请担任这本书的编辑。叶先生面对人生苦难时的不屈,以及那种超越苦难而抵达开阔高远的境界,再读依然令人动容。她倍加珍惜能给叶先生当责编的机会,通读书稿,校订文字,并精选了叶先生各个时期的代表照片,使这本书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此书荣获第二十届文津图书奖提名奖。

在马燕看来,“能拿到这些选题首先还是因为中华书局这个平台。在这个平台,才有机会结识一流的学者、作者”。过去十几年以来,马燕所在的中华书局大众图书分社一直在尝试开拓新的出版领域,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尽可能普及,为大众所知、所用、所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如何让积淀深厚的传统文化‘活’起来,突破‘曲高和寡’的困境,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成为滋养当代人精神世界的源头活水,是时代赋予出版业的重要使命。”她坦言,前分社负责人宋志军在选题思路方面给过自己很大的启发。“我们究竟应该向大众读者提供什么样的内容?偏重学术化的表达通常会比较枯燥,就须进行适当的话语转换,变成让普通读者亲近的语言。这种转换还是挺难的,我们编辑其实起到的就是这样的桥梁作用。接地气、有人味儿的作品,正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在流量经济的众声喧哗中,一个图书编辑的声音或许几不可闻,但并非微不足道。马燕特别认同中华书局创始人陆费逵说的那句话:“‘我们的书业虽然是较小的行业,但是与国家、社会的关系,却比任何行业为大’。确实,出版业对社会的影响是深远的。我还是想多去挖掘一些与时代合拍,同时又有意义、有意思、有温度、有力量的选题,让更多人看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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