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行做编辑,他做的书两年销量超25万册

编辑做公版书,能实现职业价值吗?

时一男是位95后,性格是那种极致的“i”(内向),和人们印象里豪爽外向的东北人有些不同。虽然同事们叫他“男哥”,但他身上有种安静的韧劲。

他的职业路径不太寻常。本科读的是电子信息工程,毕业后进了外企,埋头算了四年电池的成本。这份工作干得稳当,但似乎缺了点什么。离职后不到一周,他就跳进了民营图书公司——这次,算的不再是电池成本,而是版税、策划费和稿费这些关乎书本诞生的数字。就在接触出版行业半年后,男哥选择了裸辞。这次他在家“闲置”了整整五个月,既是在寻找,也是在沉淀。2022年5月,他加入了新流文化,真正转行做起了编辑,一直做到现在。在这里,他经手的“阅读避难所”系列五本书销量超过20万册,《江湖丛谈》也卖出5万多册。有人说他运气好,男哥听了,并不反驳。

但在这份“运气”背后,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个念头:作为编辑,自己究竟能为一本书带来什么?

 

为何偏要当编辑?

时一男的路,起先是被推着走的。

高考填志愿那会儿,对于未来要做什么,时一男的脑子里雾蒙蒙一片。电子信息工程,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懵懂的名字。毕业后,外企财务部向他递来橄榄枝。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脚踏进了数字的城池,做起了成本会计。

入职后他才发现,自己对数字天生钝感。但老牌韩企的齿轮转动自有其规则:“熬年头就能升职。”四年后他被挂上主管头衔。四年光阴,时一男都耗在核算冰冷的电池成本上。他回忆道:“那时候的日子像复印机吐纸般,按月循环,流程固定,安稳得让人窒息。”他试过冒出点新想法,想动动那些一成不变的流程,可在老牌制造厂的僵化模式里,这点火星子扑哧一下就被浇灭了。按部就班地重复,好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掉了他眼里的光。

所以,当民营图书公司冲他招手,他几乎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立刻跳了过去。从天津的电池厂到北京某图书公司,他只用了三天。虽然一样是做财务工作,但这次拨弄的算盘珠背后,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版税、策划费、稿费——每一笔都牵连着一本书的呼吸和心跳。然而,在财务办公室核算版税成本的半年里,他一走一过时,目光却总被编辑们粘住,那份直接参与内容创造的魔力,像磁石一样吸住了他。

半年后,他选择了裸辞。只因多年的财务工作帮助他坚定了“与其把现在的兴趣建立在未来不确定的物质基础上,不如现在就去做”的决心。也让他认清了,他骨子里渴望的是更多的创造性和自由性,是围绕内容打转、能让精神也充实起来的工作。编辑,作为出版业的核心环节,价值是显性的——一本本书就是勋章,而书的独特价值更是不言而喻。尽管裸辞这一举动换来的是五个月的“空窗期”,尽管未来的收入也可能大不如前……

2022年5月,他入职新流文化,正式成为产品经理(编辑)。面试时,时一男交出一份厚厚的材料。除了个人经历,他还在简历中附上了近期的阅读清单以及自己最想做的选题。在前期的沟通中,老板让他梳理一本书的爆款逻辑,他为此专门做了一份PPT。由于没有数据监测工具,他就从各电商平台的评论数反推销量,并且分析背后的选题和营销思路。他腼腆地笑着说:“以现在的眼光看来,其实分析得挺幼稚的。”

然而,就是这份笨拙的诚意打动了老板。后来,“阅读避难所”系列五本书卖了20多万册,《江湖丛谈》的销量也突破了5万册。有人说他运气好,他笑笑不辩。但他心底明白:能够有机会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才是他最大的运气。

 

你做公版书,能实现哪门子价值?

这样问他时,时一男就笑笑,不急着解释。他对公版书这事儿的理解和别人不太一样。在他心里,做公版远不是把老书印出来那么简单。对着王尔德、伍尔夫、艾略特这些名字,他要像潜水一样沉进字里行间,去触摸那些隔了上百年还在发烫的东西,它们可能叫作唯美主义、女性主义,或者是“非个人化”的文学理论。就在这样阅读和求索的同时,自己的精神也得到了极大丰富。读到王尔德痛批当年物质至上的社会基调时,他心头一惊:一百多年的论述放到现在仍然振聋发聩。

时一男认为,要想从公版书这片红海杀出来,就得“真正地替当今读者的需求思考”。毛姆说:“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他的老板便想到,把抽象的概念变成实实在在能揣兜里的东西。于是就做出了那巴掌大的小书,真把“避难所”塞进了口袋。这设计清爽亮眼,又实实在在,真把书名给坐实了——很多读者就是冲这名字来的,拿到手里一看,小巧便携,感觉对上了!接手这本书之后,时一男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当卖点与产品形态完美契合时,能产生多大的力量。

面对连阔如那本厚重的《江湖丛谈》,时一男精准地从中提炼出四条核心脉络:江湖黑话、行业黑幕、人情世故、社会骗局。他以此为基础,淬炼出直指当代人痛点的标语:“做人太实在,就读《江湖丛谈》。”为了最大化传播效果,他与营销编辑共同策划,针对不同受众群体,精心撰写了六套侧重点各异的推广文案:反诈角度(揭露骗术);网络热点角度(结合热点与内容);营销方法论角度(洞察人性与策略);小众猎奇角度(聚焦秘闻与黑话);作者传奇经历角度;江湖文化/国学角度。这套精准匹配不同博主调性的策略成效显著:内容发出后,收获了多条爆款,推广数据中的下单转化率甚至一度突破了80%。

在文本的编辑上,时一男也展现了他作为编辑的“破壁”能力。即便是艾略特那些晦涩难懂的文论与诗论,他也能理出个脉络,编目录、写导读,让普通读者看得进去。采访中,连一旁的营销编辑都说:“真不是只靠运气,男哥这活儿,既要点子,更要眼光。”

对时一男来说,编辑工作的成就感是实打实的,但也是静悄悄的。书是他一本本做出来的,堆在库房里,摆在书店货架上,看得见摸得着。“阅读避难所”那套小书,闷声不响卖了20多万册,这就是市场给他的回应,比啥都实在。

而且,编公版书也真合了他的性子——一个标准的“i人”。老板也懂他,一句“尽量少管,自由点”,给了他最舒服的节奏。以前干会计那四年,也没白费。虽然他自己老说“跟数字不对付”,但真做起书来,对设计费、印刷费等成本,心里还是明镜一般。“毕竟这直接关系到书能不能挣钱。”时一男从没觉得做公版书是条省力的路。他认为:“做公版书相对容易,可是要做好很难。”难就难在怎么扒拉开时间盖上的那层灰,把老书里那些到今天还能让人心头一颤、眼睛一亮的东西,精准地找出来,再擦得锃亮。就在这片别人觉得冷清的地界,时一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用扯着嗓子喊,只要把老书里的好东西,用现在人看得懂、愿意看的方式,稳稳当当地递出去,就够了。

在直播间里,当口袋本的《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的销量数字一路跳动、最终冲破一万册时,屏幕前坐着的时一男,心头掠过一丝踏实感,有读者买账,“起码说明自己的工作没出大差错”。后来他听说地面店也卖得不错,再后来,达人们像蒲公英的种子般自发散开推荐,书的销量便悄无声息爬上了十万册的门槛。然而,困惑也如影随形。从踏入编辑行当起,有些问题就始终挥之不去:一本书能成,选题本身定了几成的乾坤?编辑的打磨,封面、文案、营销,各自又撬动了多少?渠道这只看不见的手,力道几何?他深知这些问题,可能会伴随着他的职业生涯,“永远也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他能做的,只是尽力去学、去做、去试、去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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