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辑瑞 “一本起印”“以销定产”的按需印刷，能帮出版机构突破现实困境吗？
“印多了，卖不出去就有可能增加库存；印少了，又怕哪天突然爆火没有货。”近年来，图书营销模式和渠道生态的变革，以及读者阅读习惯的快速变化，让出版机构在图书印量决策环节变得越发谨慎。与此同时，“一本起印”“以销定产”的按需印刷模式，在行业内的应用范围日渐广泛，不仅可以满足个性化、小批量的图书印刷需求，同样也能凭借灵活、高效的产能优势，快速响应市场热点，满足大批量印刷需求，精准匹配营销节奏。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POD（按需印刷）业务发展部总经理周震东曾测算，绝大部分出版机构的30%仓储物流成本可以通过“按需印刷”消解掉。
记者在走访调查过程中了解到，不少出版机构早在十余年甚至二十年之前就开始探索按需印刷提质增效的可行性，至今已颇见成效。按需印刷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减小出版机构的印量决策风险？又能给出版机构的运营效率提升带来多少助益呢？
按需印刷效果如何？
按需印刷在很大程度上帮助出版机构提高了运营效率。尤其是专业出版和学术出版机构，很多单品种图书长期保持细水长流的销售状态，市场需求相对稳定，因此，按需印刷比传统印刷更能匹配这类图书少量多次的长尾印刷需求，减少库存压力和印刷成本的浪费。
电子工业出版社自2014年便开始尝试按需印刷业务。2015年7月，该社通过采购数码印刷设备以及与专业数码印刷企业合作，进一步夯实了技术基础。据该社出版部主任秦靖介绍，2018年电子工业出版社按需印刷的造货码洋已达1.2亿元，库存量减少1亿码洋，报废量减少1亿码洋。此后，从2018年至2021年，电子工业出版社按需印刷的品种数和册数保持持续增长态势。进入2022年后，该社的按需印刷业务进入成熟发展阶段——年造货码洋稳定在1.4亿元左右，年印刷品种数维持在6000种左右。尤为显著的是，从2022年起，电子工业出版社全渠道的退货率由8%下降到5.5%，报废率由4%下降到1.1%，大大提升了印刷效率。目前电子工业出版社的按需印刷图书种次已超越传统印刷，成为主要的图书印刷方式。同样，按需印刷模式对人民邮电出版社优化运营流程、提升经济效益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2016年，人民邮电出版社社本部发货码洋规模达到10亿元，但报废率高达10.2%，库存周转次数仅为2.4次，人民邮电出版社运营效率和成本控制的压力依旧很大。据该社印制业务部主任王少华介绍，自全面推行按需印刷模式以来，成效显著：截至2024年，该社发货码洋相较于2016年实现了翻倍增长；与此同时，报废率大幅下降至2%，库存周转次数也显著提升至3.5次。在2024鸿雁POD联盟年会上，中国科技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数字出版与技术研发部主任安骏介绍道，科学出版社早在2006年就已开始探讨按需印刷应用，目前该业务已进入相对平稳的发展阶段。2023年，该社图书印装生产总量超过8万印次，其中数码印刷的印次占比已突破90%。这样不仅缩短了新书的加印周期，业务增速和拓展也有大幅度提升。
按需印刷和传统印刷的成本平衡点在哪里？
在按需印刷推行初期，出版机构普遍认为，按需印刷的成本远高于传统印刷。毕竟，传统印刷模式的前端成本会随着印量增加逐渐摊薄，只要印量足够大，平均单册图书的印刷成本甚至可以趋近于零；而按需印刷模式下，大印量图书的单册成本反而会增加，这也成为长久以来国内出版机构对此保持观望心态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按需印刷是否经济可行，关键在于厘清其与传统印刷之间的成本平衡点。自2017年起，电子工业出版社便着手建立基于大数据的印数决策系统。2018年至2021年，印制部门将精细化生产管理提上日程，包括根据纸张价格波动动态调整盈亏平衡点、加强数码印刷图书质量管理、优化产能结构布局等。据秦靖介绍，以该社2024年招标工价计算，传统印刷成本约占单本图书码洋的10%，而按需印刷成本则在15%左右。这种成本差异与印制数量高度相关，并不固定。秦靖强调：“当传统印刷数量达到1000册时，其成本与按需印刷基本持平；反之，当印量低于1000册时，传统印刷的成本反而会超出按需印刷。”人民邮电出版社基于成本核算得出了印刷策略：黑白图书印量在1500册以下、彩色图书印量在2000册以下时，应优先采用数码印刷。值得注意的是，当图书印量跌至百册以下时，数码印刷的成本优势不仅丧失，甚至会出现成本高于传统印刷的“倒挂”现象。所以，虽然数码印刷本身没有起印量的限制，但出版机构出于对性价比的考量，通常也会对数码印刷的产品设置200～300册的起印量门槛。由此可见，出版机构在实际决策中绝不能仅依赖单一标准或静态的分界点。为确保决策始终最优，必须持续动态监测工价波动、纸张成本变化等多重因素，定期重新评估并校准不同场景下的成本平衡点。
线上销售为按需印刷发展提供有利环境
线上渠道的发展为按需印刷提供了更宽容的环境。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如果想让按需印刷充分发挥其“以销定产”的优势，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销售数据更新的及时性与准确性。在这一点上，王少华指出，当前线上销售占比的显著提升为按需印刷带来了利好。一方面，发行部门能更便捷地汇总实时销量；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出版机构在线上自营渠道建设方面投入大量精力，自营数据更利于实时监控，这也为精准的印量预测与备货决策奠定了坚实基础。
然而，理想化的“单本即时生产”（即绝对的“0库存”）模式的可行性仍有待进一步的实践验证。王少华解释道，虽然按需印刷在理论上能完美匹配碎片化订单，但实际高昂的物流成本以及分摊在单本书上的其他运营成本会成为极大的掣肘，例如若从印厂直接单本发货，快递成本往往较高，“单本即时生产”模式难以经济可行地落地。目前，人民邮电出版社等机构普遍采用一种折中的“短版备货”策略，即不追求绝对的零库存，而是依据历史销售数据预测未来市场需求（如备货量相当于过去2个月的销量）进行小批量印刷。此举旨在利用销售数据指导生产的同时，有效平衡库存风险，确保供应链的稳定。秦靖也强调了数据驱动的动态管理方法：出版机构应结合月度或季度销售趋势与实时库存水平进行持续的需求预测，践行“以销定产，少量勤印”的原则。此外，对重点图书进行“销售库存比”分析，亦是优化印数决策、提升运营效率的关键工具。
按需印刷有何局限性？
当前，按需印刷在出版业的应用仍主要集中在专业图书出版领域。除了成本考量之外，按需印刷本身存在的一系列技术局限性，是影响其在其他品类广泛推广应用的关键原因。
受访者普遍反映，在印刷质量层面，按需印刷的短板尤为明显。例如数码印刷作为按需印刷的主要技术实现方式与生产载体，且其可选的工艺种类及价格相较传统印刷存在显著差距，印刷出的封面效果仍待提升；双色或四色印刷时，出版机构必须额外投入精力更改排版文件，复杂的操作流程不仅增加了工作难度，也增加了时间成本。数码印刷的全彩图书画面往往不够细腻精美，叠加其偏高的工价，双重因素给出版机构带来了不小的成本与质量压力。在装订环节，环境湿度变化导致的封面抽涨问题也尚未得到有效解决，全彩图书还易出现“荷叶边”现象……这些瑕疵也都会直接影响成书的品相与读者的阅读体验。以上种种尚待破解的问题，都构成了按需印刷在高端艺术画册、精品童书、时尚杂志等其他细分图书板块大规模推广的实质性障碍。电子工业出版社文化艺术出版分社社长姜伟也指出，他所在部门目前出版的图书均为艺术画册，使用铜版纸居多，装帧工艺较为复杂，所以暂未使用数码印刷技术。可见，按需印刷的广泛应用，仍有赖于相关技术痛点的进一步解决。相信随着技术升级和成本降低，以及印刷效果的改善，国内按需印刷业务步伐将大大加快，真正实现让生产遇见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