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屈的大脊岭

文：周 鸿

1939年起，日军占领汕头，开始了对潮汕地区长达六年的血腥统治，让潮汕人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激起了当地军民的奋起反抗。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旗帜指引下，不愿被奴役的人们团结在一起，以公开或隐蔽的方式，掀起声势浩大的抗日救亡运动，与日伪军展开不屈不挠的斗争，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

智取日军特务长

峰峦叠翠，梵音萦绕，在潮州市潮安区的桑浦山下，宝云禅寺旁，岩石林立，山洞甚多，行走其中，迂回曲折，深邃莫测，正是隐蔽作战的好地方。

1939年7月7日，潮汕青年抗日游击大队就在这里秘密成立，它的前身是“潮汕青年抗日同志会”，后扩编为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韩江纵队，在敌后抗日游击战中，神出鬼没，屡建奇功。

驻潮安云步村日军特务长加藤始助经常到某酒肆喝酒吃霸王餐，游击队侦察了解到这一情况，决定设计捕捉。1939年10月的一天，游击队副大队长黄玉平、分队长周昭烈、侦察班战士李朝道和抗日积极分子王炳荣4人潜入村里，其中两人来到酒肆对面一间理发店假装理发、暗中盯梢，另两人在外面假装买东西伺机而动。

中午时分，加藤大摇大摆来到酒馆，吆喝餐馆老板好菜好酒伺候。正当他酒过三巡、吃得尽兴之时，黄玉平使了个眼色，身材高大的李朝道猛扑过去，从后背一把将他搂住。加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有人跟他开玩笑，哈哈大笑起来。

“不准动!”，周昭烈用左轮手枪抵住加藤的太阳穴。正当他回过神来进行反抗的时候，会功夫的王炳荣冲上前去，用手指在加藤的鼻子上轻轻一点，加藤立即昏迷倒地。黄玉平等向附近店铺借了一条梯子，七手八脚将加藤绑上去，抬出村子。

加藤像一头肥猪躺在梯子上，待苏醒过来，便嗷嗷乱叫，拼命挣扎，引来日寇的注意。果然，刚出村口，日寇部队就追了上来。路两边的蔗林里，早已埋伏在此接应的汕青游击队第一、第三分队两面夹击，将日寇打得仓皇逃窜，不敢追击，只好用迫击炮、轻重机枪盲目射击。

听说游击队活捉了日本鬼子，老百姓个个喜笑颜开，纷纷拿着菜刀、木棰追过来，要将加藤打死，以解心头之恨。黄玉平等人予以制止，做了不少说服工作，才使加藤被顺利押送到国民党第七战区独九旅。

这是潮汕抗战以来我方第一次生擒日军，狠狠地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游击队因此领到了1000银元的奖金，大大增强了潮汕人民抗战的信心。

“南桥张将军”

日军占领潮汕后，国民党守军联合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和地方自卫团队进行了多次反攻。军民同仇敌忾、前赴后继，用热血和生命谱写了一曲曲气壮山河的英雄赞歌。

1940年2月，镇守澄城的日伪兵力薄弱，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国军独9旅旅长兼潮汕警备司令华振中决定发动反攻，县长李少如命令自卫大队配合作战。26日夜，参加战斗的部队约１个团渡过莲阳河，顺利攻入澄城，俘虏伪军官兵274名，缴获步枪180支，并设指挥部于大北门城楼，部署好各个要道的兵力。

驻汕头日军调兵遣将。27日晨，富田大队开抵外砂内陇村，炮击东岸中国军队阵地，并以南桥作为主攻方向，妄想再次占领澄城。

南桥是澄海县岭亭村的一座五拱石桥，长20米，宽５米，是进入澄城的必经之地。

28日早晨，日军转变战术，越过外砂河，在堤基架炮，直轰西南门，并调精锐百余人，配重机枪数挺，沿南堤进攻南桥。

听见炮声响起，自卫队第四中队队长贪生怕死，借口说他腿上生疮，让政训员郑剑夫带队，自己溜之大吉。而第三中队队长王细月，平日里只顾着吸食鸦片，也谎称“我去给你搬救兵”，就把队伍交给政训员张震指挥。

张震，一个血性男儿，祖籍澄海县莲下镇建阳村，曾在北京读大学，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担任澄海青抗会常委、莲花山工作队中共支部书记。面对武器精良、数倍于己的日军，他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率领2个中队100多名队员凭险据守，沉着应战。

凭借两门轻机枪，自卫队死守南桥。战斗极为激烈，张震指挥若定，自上午9时至下午4时，连续击退日军5次进攻。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的澄海青抗会战工队也行动起来。他们冒着敌人炮火到前沿阵地进行救护、慰问和战地鼓动工作。澄城的老百姓箪食壶浆前来慰问，汇聚成军民并肩抗击敌人的强大力量。

日军增援大批骑兵、炮兵，三面包围澄城。独9旅所部正面迎战，并下令地方自卫队先行撤退。3月1日，敌人增兵至1000余人，分6路攻城。至傍晚，我军不支，澄城再落敌手。

此次反攻连续战斗了5昼夜，给日、伪军以沉重打击。当局传令嘉奖张震部队大洋一百，澄海县长李少如亲临莲阳河边欢迎自卫队。张震名声大振，被擢升为第三中队副中队长兼第一小队队长，《星华日报》等国共两党报纸均称誉张震为“南桥张将军”。

三年死守大脊岭

汕头、潮州沦陷后，揭阳成为日军侵占的目标。

大脊岭，犹如平地上隆起的屋脊，横亘在揭阳市揭东区和潮州市潮安县之间，主峰海拔273米，地势不算高，山峰也不险峻，但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是抵御日寇入侵揭阳的主要屏障。

站在大脊岭，俯瞰潮汕大地，一马平川，村庄田野尽收眼底。为抗击日军西进，国军独立二十旅在此驻守，186师外围策应，在大脊岭往东绵延40里的309高地、蚶壳鼻山、羊铁岭、杨梅山一带派兵设防。

1941年5月，日军出动4000多人，从南面进攻大脊岭，守军在团长赵毕坚的指挥下，沉着战斗，以猛烈的炮火多次打退敌人的进攻。

一年后，也就是1942年5月，日军再次集结兵力，狂轰乱炸大脊岭东面的309高地。军事设施被毁，连长刘成文率兵以血肉之躯抗击来犯之敌。几天后，一排战士全部壮烈牺牲，前沿阵地随即失守。

9月26日，日军变本加厉，出动6架飞机，连续5天轮番轰炸独二十旅阵地及周围驻军，后援路线受阻，粮食供应困难。随后，几千名日本步兵分成三路，向大脊岭阵地发动全面进攻。守军饿着肚子英勇奋战，多次打退日军的进攻。好几次日军都冲得很近了，但还是被我军一阵密集火力给压了下去。激战到第三天，弹药没有补给，也不见送水送饭，终因寡不敌众，阵地被占，150多名战士以身殉国。

这是阻挡日寇侵占揭阳的第一道防线，我军怎能轻言放弃！大脊岭失手10多天后，独二十旅三团三营八连再次组织反攻，成功夺回阵地。

作为重要战略要地，大脊岭成为敌我双方反复争夺的目标。1943年8月29日起，日军中村中队连续4天猛攻大脊岭，虽有飞机助战，仍被击退，伤亡100多人。

日军气急败坏，又调来种田中队前来应战。9月17日凌晨，日军登上蛇地岭后，在岭前和山腰反复射击，见山上没有回击，以为守军已经撤走，便命令部队前进。到达大脊岭前的“佛脐”地段时，埋伏在此的守军突然猛烈射击，种田本人被击毙，200多人的中队最后只剩10多人狼狈逃跑。

种田中队覆灭后，日军派出山本中队和伪军四十四师，于10月8日再次大规模进攻大脊岭。这次，敌人使出阴谋诡计，诱使原二十旅营长陈光辉叛变，提供军事情报。当时，独二十旅三团已奉令调往惠阳，只留下一团200多人驻守大脊岭。他们中大多数是新补充的战士，缺乏实战经验，但面对强大的敌人，仍然毫不畏惧，视死如归，为守住阵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丹心昭日月，碧血荐轩辕。大脊岭保卫战历时3年，歼灭日伪军3000人，我军2000多名将士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大脊岭最终失守了，但中国守军面对强敌顽强不屈的斗志，保家卫国、誓死不当亡国奴的精神，永远值得后人铭记。2015年，揭东区玉滘镇人民政府斥资建立大脊岭抗战纪念碑，爰述梗概，缕勒旌表。

“脊岭抗战三年，拱卫潮梅数载。千百人同时殉国，虽无万夫之勇名，实有千秋之大义。身躯血肉，史册流芳。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纪念碑前，建了一个3000多平方米的纪念广场，当年的抗日碉堡、壕沟、烽火台等战斗工事也修复如旧。每年清明、冬至，当地群众也都自发前来祭拜，表达缅怀和敬仰之情。

推迟婚嫁御外侮

汕头市中山公园，绿树成荫，水光潋滟，是市民休闲游玩的好去处。一座红墙绿瓦的建筑隐没其中，名叫“忠烈祠”，它融合了潮汕民间祠堂设计、“四点金”平面布局和西洋装修风格，是1946年为纪念闽粤赣边区抗日英烈而建的，2013年马来西亚爱国华侨庄坤平捐资200万元进行修复，改名为潮汕抗日战争纪念馆。

纪念馆占地766平方米，收集了抗战期间潮汕籍空军资料、日军在侵华期间发行的多期画报等各类文物500多件，就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岁月老人，默默讲述着那段不屈的抗战往事。

一个泛黄的记事本特别引人注目，上面记录了30多位抗日战士的亲笔签名和家乡地址，以及写给家人的遗书，只字片语中透出这些热血男儿保家卫国、誓死杀敌的浩然正气。

保留并捐出这一展品的是“官家小姐”许黛卿，一个有着传奇色彩的巾帼英雄。许黛卿相貌俊秀，知书达理，十七八岁时，登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许黛卿的父亲是国民政府揭阳县的一个区长，择优给她定了一门亲事，正要出嫁时，日寇的铁蹄已经逼近潮州，抗日救亡运动风起云涌。

“我要抗日，参加救护队！”许黛卿向母亲提出推迟婚嫁。

“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孩子掺和什么？”母亲表示反对。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女人也不能袖手旁观。”许黛卿耐心说服母亲，“日本鬼子每攻下一个地方，就烧杀抢劫，奸淫妇女。现在他们都打到家门口了，如果大家不团结起来折冲御侮，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

许黛卿的话句句在理，母亲听后只是默默拭去泪水，父亲却碍于面子，一直不同意悔婚。

一天深夜，许黛卿捡了几件换洗衣服，偷偷去参加救护队。正走出家门，却被父亲撞见。

“你要走，也不跟爹说一声吗？”父亲和蔼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隐忍的不舍。

“爹，您不是不同意我这么做吗？”意想中的阻拦没有了，许黛卿很是惊讶，低头嗫嚅道。

“你有这个志向，也不枉我这么多年的教育。等把日本鬼子赶跑了，再回来结婚吧。”原来，父亲是怕她不认识路，在家门口等着为她送行。

“我不是不嫁人，只是推迟点时间而已。”临行前，许黛卿让父亲转告未婚夫，“如果他也愿意去参加抗战，我会一直等他。”

抗战胜利后，许黛卿平安回到家乡，她的未婚夫却再也没有现身……可许黛卿依旧信守着盟誓，一辈子没有嫁人,将余生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投入抗战史料的收集整理工作。

哪里有侵略，哪里就有反抗。在潮汕大地，涌现出不少民众自发抗击日寇的动人故事。

林厚皮，揭阳锡西村一个普普通通、老老实实的农民，亲眼看到鬼子在村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一心想找机会报复。1944年11月的一天，林厚皮在田间劳动时，远远看见三个日本鬼子正朝自己走来，其中一个还带着枪。他心生一计，赶紧搬了块石头藏在大树后面。日军刚走过去，他就跑过去用石头猛地砸向了那个背枪的鬼子，将其击倒身亡。走在前面的两个鬼子还没回过神来，林厚皮又用力掐住一个鬼子的颈脖子，直至窒息而亡。

另外一个鬼子侥幸逃脱，回去报信后，日军很快包围了村子。为了不连累全村人，林厚皮没有跑，自称鬼子是他打死的，要杀要剐，随便。一个矮胖的日本军曹，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端着有明晃晃刺刀的长枪，嗥嗥叫着，残忍地用钉子把他钉在墙上，放出军犬来咬。林厚皮被咬得血肉模糊，却一声不吭。最后，鬼子又把他解下来，投入滚烫的开水里，英勇就义。

“兄弟姐妹们，回来救国不放松，肉很硬，血很红，战争打死不投降。”

这首歌在潮汕地区广为流传，只要一唱起来，或者听到它，就特别有精神、有斗志。

日军的侵华暴行，不仅没有吓倒英勇的潮汕人民，反而激起他们更加广泛而强烈的反抗。有个商人高伯昂，在汕头沦陷前，为了不给日寇留下任何资源，毅然炸掉自己经营的电厂。一名少年黄绍海，在日军占领榕城并驻扎在县政府时，看到太阳旗插在楼顶，很是气愤，两次冒死跑进去把鬼子旗扯下来。

国难当头，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保家卫国。他们的名字不应该被忘记，他们的爱国壮举也不会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作者周鸿：江西省赣州市红色资源保护发展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