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园花铺》后记:美好的极致

文|马三枣

我有一套《芥子园画谱》,用压岁钱买的。因为有了画谱,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见了中国的山水、花鸟、人物,这与生活中的“看见”完全不同。画谱里,景物变成了简洁的墨线,取舍之间,喧闹的世界幽静了,留在纸上,化作一幅中国画。后来我才知道,真有个“芥子园”,是明末清初名士李渔在南京建造的一处园林。那地方不大,但山水楼阁,一应俱全, 人在园中,仿佛置身千岩万壑之间。这很像中国画,方寸之间,寥寥几笔,大千世界,尽收笔端。

创作抗战题材儿童小说时,埋在我心底的“芥子”发了芽,冒出个“芥园花铺”。我想到那些养花的人,他们向往美好、热爱生活、有恒心。一株幼苗,开花结果,少则数月,多则几年,天天悉心照料,心急的人做不成。日本侵略者都是贪心的强盗,发动九一八事变和卢沟桥事变,妄图蚕食中国。中华儿女浴血抗争十四载,取得了近代以来中国反抗外敌入侵的第一次完全胜利。抗日英雄就像养花的人,他们不畏风雨、胸怀大爱,守护着我们祖国的大花园。就这样,有了芥园花铺,故事有了生长的沃土。

这花铺很小,一座院子,几间屋,河边有块花田。人物也不多,就那么几个。然而,小中见大,少中寓多,他们是战火里中华儿女的代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情怀,视死如归、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不畏强暴、血战到底的英雄气概,百折不挠、坚忍不拔的必胜信念”——这伟大的抗战精神,透过情节和细节,闪耀在人物的身上。不过,小说不是德育课本,它是多义的、开放的、超越的,藏而不露、引而不发的。读小说,像坐在屋顶看星星,屋顶不大,星空却无限深远,小说与人的心灵互为呼应,不同的读者能品出不同的滋味。

老作家孙犁经历过抗战,他文笔清新,让抗战小说有了诗意。他对这场战争的感受很独特,他说:“我经历了美好的极致,那就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我看到农民,他们的爱国热情,参战的英勇,深深地感动了我。我的文学创作,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我的作品,表现了这种善良的东西和美好的东西。”是的,文学的价值就是弘扬真善美,战争中也会开出美德之花。

我生活在沈阳,这里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起始地,留有许多历史痕迹。尤其触动我的是,1999年,日本遗孤在沈阳建立了“感谢中国养父母碑”。侵华失败后,日本政府撤离军人,时间紧迫,交通不便,大量日本“移民”沦为弃民,无家可归。逃难途中,疾病和饥饿折磨着他们,不少人在绝望中自杀。日本军国主义者为了所谓的尊严,持枪逼迫“开拓团”跳水或自焚,甚至开枪射杀。很多日本小孩被遗弃,中国百姓收养了他们,让他们活了下来。东北是侵略者铁蹄践踏最久的地方,谁不恨日本侵略者呢?然而,面对无辜的孩子,中国老百姓心软了,慈悲心战胜了仇恨,善良的中国养父母不顾自家生活困顿,把日本孩子当作儿女养大。这段历史,不也是一种“美好的极致”吗?据史料记载,日本遗孤不仅遍布东北三省,内蒙古、河北、山东等地都有他们的身影。《芥园花铺》从卢沟桥事变写起,这是中国全面抗战的起点。在烽火中,小说主人公罗友梅长大了,她经历了丧亲之痛、战乱之险、家国之难。但是,花铺里的鲜花依然绽放,美好的人性是永恒的。这一切,让她更领悟了爱的真谛。

有个成语叫“洗心革面”。游山洗心,望星空洗心,读小说也洗心,因为它们都是美好的。回望历史,我看到了血泪,也看到了美好。我不掩盖血泪,但我更要描述美好的东西。芒种时节,我动笔写这部小说,经历冬至,又迎来立春,在清明的时候画上了句号。创作时,我眼前浮现出一幅中国画:寒风里,雪花飘飘,梅花盛开,远远地,飞来一只白鹤,落在梅园。白鹤仰望红梅,梅花对她微笑……这是梅与鹤的故事,也是人与人、国与国、日月与星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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