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胡笑梅
打开莫晓红的《明月度关山》,一幅立体的岭南长卷便呈现于眼前。轻轻拂开桑叶上凝结的清露,那段烽火岁月里家国悲歌的底色便缓缓显露。作者将个体悲欢与民族命运植根于岭南独特的民俗风情的描述之中。春秋代序,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当那轮曾经高悬于顺德桑基鱼塘、广州粤戏红船上空的明月,最终穿透战争的阴霾,它照亮的不仅是离散游子的归途,更是一个民族在苦难中未曾断裂的文化血脉与精神脊梁。
莫晓红笔下的岭南清晨,总是氤氲在淡淡的水汽里,寻常百姓一天的烟火日常也在此缓缓拉开了帷幕。近乎白描的笔触,将岭南的民俗密码拆解成字里行间可视可感的生活片段:木棉花与猪骨同炖的醇厚,马蹄糕散发出的甜糯,新月景茶楼的“一盅两件”,家人听戏时的谈笑风生,缫丝女生怕惊动蚕宝宝吐丝的劳作场景……这一切构成了小说人物现实与精神世界的文化土壤,也是战争前百姓安居乐业生活的真实写照。
小说中,莫晓红没有直接描写战场的血腥,而是通过经济链条的断裂,展现战争对普通民众的致命打击。粤桂军阀混战,百姓四处流亡;日军大肆侵略,传统手工业彻底被毁。蚕丝堆积如山却无人问津,就连鼎盛一时的荣昌号缫丝厂也不得不停产,失业的工人茫然四顾,失地的佃农在田埂痛哭,民不聊生,万业凋敝。为了生存,很多人不得已背井离乡,“出走”南洋。善良明理的母亲说:“不合理的就要推翻它,世道早晚会好起来。”这句出自劳动妇女之口的话,并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底层民众在绝望中淬炼出的生存智慧。作家用克制理性的描写、举重若轻的叙述,让个体命运融入民族解放的史诗之中。
当纷飞蔓延的战火阻断了人们远行、反抗、生存的道路,戏班的红船便成了安放灵魂的精神家园。松玉加入德明戏班的情节,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在生存空间被无限挤压的年代,戏剧不仅是营生手段,更是精神方舟。红船戏班与八和会馆的背景设置,巧妙勾连起岭南粤剧的文化脉络,让戏班的命运与地方文化的传承紧密相连。云姨开办戏剧职业学校,是与志同道合者携手,于乱世中传承地方戏曲、守住艺术火种、筑牢民族根基的文化自觉。作者用跌宕起伏的情节,再现了德艺双馨的艺人,即使身处苦难屈辱的年代,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精神的高地。当他们为革命义演募捐时,舞台上的忠烈与台下的义士同仇敌忾,彼时,戏剧已然超越娱乐功能,成为唤醒民众团结一心、积极抗争的有力号角。
小说中的每个人物都立体鲜活。例如从小热爱读书的松玉经历家庭的变故,从一个懵懂贪玩的小姑娘成长为一个独立坚韧的女子。她从认真演戏到专心撰写抗日剧本的转变,标志着读书人的觉醒。从演绎他人故事到书写自己的时代,这不仅是个人才华的释放,更是知识分子“铁肩担道义”的责任使然。因脸上有胎记被深宅大院隔绝起来的文慧,在松玉的帮助下走出绣房,那句“女孩子能成就事业,要从绣房走出去”是对传统性别观念的挑战。以陈崇礼为代表的民族企业家群体,卖掉家产支持革命,将商业资本转化为救国力量,展现了“实业救国”理想在战时的悲壮实践,体现了传统文化中“以天下为己任”的士人精神。在经济凋敝的背景下,他们的义举如暗夜星火,揭示了民族资本与民族命运的血肉联系。
蚕农的叹息与戏班的唱腔,富商的义举与农妇的坚韧,这些共同构成了岭南大地的精神图谱,在民俗的肌理中展现人性的复杂与光辉——这正是莫晓红书写的动人之处。战争的硝烟终将散去,明月始终是照亮归途的灯火。这盏灯里有岭南的烟火气,有传统文化的根脉,有中国人的精气神,更有一个民族对和平、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的永恒守望。■
(本文作者为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