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苏永前
案头这本书名为《笔尖上的芭蕾》,我这篇短评却题为“笔尖上的乡土”。貌似针锋相对,实则揭示了这本散文集的一种取径:以轻盈自如的文学笔法,书写厚重古朴的乡土之情。散文集共分七个板块,其中也涉及作者在长安、北京、苏杭、兰州等地的足迹墨痕,但大部分篇章均与关陇文化、故土、家园、童年相关,通读全书,可谓炊烟袅袅、乡音依依。
我一直在思索:散文与小说之间究竟有没有界限,若有,边界何在?也许,每一种分类,大抵是核心明晰、边界模糊的。如果要对散文作一总结,我认为最大特点在于表现真性情。小说有叙述人,戏剧多代言体,现代诗常用隐喻、象征,散文则不假掩饰地呈现自己的经历、情感和秉性,作者与读者直面相对。从这个意义上讲,《笔尖上的芭蕾》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散文。
首先是乡土生活的真实呈现。自“五四”以来,乡土小说自成一脉。令人疑惑的是,虽然周作人散文中早有对于绍兴乡土的书写,但“乡土散文”概念一直没有流行开来。个中的缘由,固然与文学史写作中的个人取舍有关,但更为重要的,或许与乡土散文本身的数量、局限有牵连。就此而言,巴陇锋《笔尖上的芭蕾》是对现代乡土散文的丰富与延伸。更值得一提的是,现代作家大多来自江浙乡野,因而江南水乡文化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道亮丽景观。可论及西北,尤其是陕甘宁、关中陇东,乡土文化的文学呈现并不多见。巴陇锋散文的可贵之处就是真实记录了这个地区的人事物象。比如燎疳,本是陕甘宁西北地区的民间信俗,可在巴陇锋笔下更见知识与趣味:“燎疳的过程充满奇幻妙趣。终于挨到晚上,急急地将燎毛蒿堆稍门口,喝完汤,急火火催全家人到门外,阵势比除夕、元宵夜搭门前火要隆重得远。兴兴头头,大人也来,女人也来,襁褓里的婴儿也来。人齐了,急点火。真是干柴烈火呀,火苗尚未送到跟前,燎毛蒿就急火火燃起来,一下子火焰扑天而去,吓得人都朝后退;火焰的边沿越烧越大,箭起两三米高的纺锤形火柱,照得人面颜滚烫、心里开花。”整段文字,动静相宜,极有画面感,燎疳的场景如在眼前。
其次是乡土情感的真实表达。言为心声,作为陇东土地上的农家子弟,巴陇锋初中毕业便早早上了中师,完成学业后在乡村中小学从教若干年,其间经由自考进修获得本科学历;最终通过全力拼搏,在兰州大学文学院读研。作家的这一经历,与我如出一辙,在兰州大学的校园中,我们曾一起聆听各位大先生的谆谆教诲。无怪乎,我读此书颇感亲切,亦多有共鸣。比如乡间劳作,本是民间的苦差,“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可一旦变成回忆,便饱含了温情,正如普希金诗中所说,一切的过去,都会成为亲切和怀恋。读巴陇锋散文,我颇有同感,思绪、情感常常在时光的隧道中往返。《放羊琐忆》所述,西北农村孩子并不陌生。论及乡间尤其放牧,无论中国或是西方,普遍有一种乌托邦式的联想。“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显然是中国古人的牧歌式想象,骨子里渗出的则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士大夫情调。巴陇锋对于放羊生涯的叙述,因为融入了自己的切身体验,显然更接地气,也更加真实。其中所唤起的不仅是作者的早年生活,也是同属我们这代人的一段五味杂陈的记忆。■
(本文作者为西安外国语大学中文学院教授、文学人类学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