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朱厚刚
广西人民出版社推出的《儿戏》是广西青年作家侯珏回望童年家乡生活、专意打捞童趣记忆的一部散文集,为地方性的民俗书写与儿童趣味存真提供了典范。该书选取了41种玩具与游戏作为原料,用桂北乡村生活与命运故事作为隐藏的主线,打造了一串较为独特的儿戏“冰糖葫芦”。
《树皮喇叭》里的枫杨树喇叭作为有声响的玩具被用作开篇,显示的是手工时代玩具与游戏的自然性特征,读来仿佛能让人嗅到枫杨树皮那略带青草味的气息。《叶茎耳环》的菜园生活,让人不由得想起萧红《呼兰河传》里的类似场景,这是多少人念念不忘的快乐时光呀!《儿戏》里自然的环境、场景、物象比比皆是。在塑料玩具盛行并已然打败手工玩具的时代,《儿戏》带给我们的不仅有温馨的回忆,还有对逝去的童真生活的凭吊。
值得注意的是,文章的语言也显示出对仗、简洁、诗化的自然之气。如侯珏用诗般的语言写林溪河与家乡小伙伴的关系:“她曾经派过鱼群前来,但是大多杳无音讯;也曾遣过枯枝败叶,毕竟滩多水险,几乎半途而废;她还不时以船舟的方式载货前来,可是船上的歌谣总会变调。最后,她只好以螺蛳的名义,郑重地与我们亲密接触。”这是他对生活经验一以贯之的挖掘与征用,既体现出强大的观察与描写能力,其语言也保持了自然之美。
《儿戏》的内在结构也自有章法,多有前情的铺垫、氛围的渲染、细节的交代,之后才慢慢引出主题,显示出作者对整体叙述举重若轻的把握。靠近自然的生活内容、自然的讲述方式,能引起有类似生活经历的读者的共鸣,也可丰富年轻一代读者的生活认知。
一般而言,儿童游戏能反映出历史最为轻松自然的面貌,《儿戏》用桂北乡村的玩具与游戏串联起一个历史时期的农人生活与个体命运。作者1980年以来的生活经验、从亲戚处听来的掌故、书籍史料里学来的典故与渊源,构成了这部作品展开的主要维度。这也是“简易玩具与乡土游戏”蕴藏着的文化密码,童趣中含着历史的影子与文化的基因。
制作玩具与进行游戏的动手能力、改进的创意、克服困难的心理建设、投入游戏的童心,都随着制作竹木刀剑芦苇枪、打磨石头棋子油茶籽而自然地融入侯珏的文字里。但他不满足于此,往往在不经意间给读者以更多的内涵。砍麻、浸麻、收麻的辛劳与乐趣,干栏式木楼的生活起居,鞭打陀螺与宣泄对父亲的不满,铁环与木屋时代的终结,木轮车与中国交通工具的迭代,已然涉及人类生活的诸多层面。更有孩子王阿江的无师自通、盲人祖芳的遭遇等个体命运故事,人与事、人与物、人在天地间的前后左右便都在玩具与游戏中找到关联。它还牵扯到文化现象,如肇始吃螺蛳的贝丘文明、“滚磨成亲”的民间传说等,也都在自然的生发中被侯珏挖掘与彰显。
《儿戏》有场景的描摹,更有情感的升华,总会击中有心的读者。如《叶茎耳环》在对儿童的嬉戏与成长叙述中牵扯出亲戚对阿燕姐的成长焦虑,与母亲爱美却被生活延宕的故事。又如“我们在编织草绳及跳索的时候,也会在嘻嘻哈哈热闹中有意无意的一瞬间,想起已经离去的亲人”。此时的游戏已不仅是游戏,还有更多的心理关联与文化因子。
总之,几十种的玩具与游戏,侯珏既是切身体验者,也是耐心的讲述者,因此《儿戏》具有多重的意义。作为侯珏邻县长大的同代人,作为具有相似生活背景的农人子弟,笔者对他笔下情真意切、娓娓道来的儿戏,实是深有同感。儿戏作为一种民间生活深处的隐秘通道,完全可用文字的形式留存并被更多的人阅读,侯珏的敏感与耐心值得称道。■
(本文作者为南宁师范大学文学院专任教师、文学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