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守护的超现实“潮汐”|评图画书《爷爷的脑袋里住着一条鱼》

文|谈凤霞

好的作品给读者带来的感觉往往是繁复的：乍看之下觉得新鲜陌生，而深味之后则觉得亲切熟稔，且由于后者在思想情感上触动的共鸣，会对前者的艺术表现产生更浓厚的兴趣，于是，来来回回地琢磨又琢磨，从形式到内容都能品出更多的意味。由贾为撰文、范微绘画的图画书《爷爷的脑袋里住着一条鱼》就能带来这样一场充满感动和惊喜的沉浸之旅。

关于阿兹海默症的亲情故事，近些年随着对这一病症的逐渐广为人知而成为儿童文学创作的一个方向。我自己也曾以此为素材写过现实主义的长篇小说《枇杷树下》，以小女孩努力挽救外婆流失的记忆为核心，细细叙述呵护逐渐失忆的家人之心酸、辛苦与执着。因此，一读《爷爷的脑袋里住着一条鱼》，顿觉其情可感。当然，这本书深得我心并非仅是出于“引为同道”，而是同时也赞赏它别出心裁、化重为轻的艺术魅力。这个作品把一个原本悲伤的故事以简约的文图讲述得趣味盎然又深情款款，让人欢笑也让人落泪，充满了情感张力。这类故事的思想内核可能算不上开天辟地——文学母题本身也是万变不离其宗，然而其基于现实又超现实的构思和形式超凡脱俗！正如小说家珍妮特·伯罗薇在谈论叙事形式时所言：“思想不一定是新的，但用来表达思想的形式常常是可以更新的，新的形式使人们挂在嘴边的不变的真理获得了新的生命。开创性的作家努力去锻造模具，后来者努力去完善它。形式本身要表达的就是与意义融合在一起的那些形式。”《爷爷的脑袋里住着一条鱼》以新颖的“瓶子”装入岁月的“大海”，涌动的潮汐中铺洒着柔和的夕阳余晖，也跃动着钻石般的点点星光，令人心醉神迷。

作为主要面向低龄儿童的图画书，一个重要特质是要有真切和丰沛的儿童性，但真正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一定有超越年龄的广谱性，因此在轻逸的儿童性之外或之中，同时也要有包含人生长度的意味，其形式也能召唤一种跨越年龄的美感体验。《爷爷的脑袋里住着一条鱼》以第一人称的儿童视角展开，儿童口吻可以直接呈现毛茸茸的儿童感觉和活泼泼的儿童心思，因此故事里洋溢着盎然的童趣。扉页即开始了叙述，交代了爷爷常会忘记方向、忘记回家的路，用折线排列的两行文字暗示了生活中突然出现的一种转折，寓含了一种锐利的疼痛感。小孙子听说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他就运用这个“知识”来“推理”，得出的结论是：爷爷之所以老忘事，是因为脑袋里住了一条鱼。这是一个荒诞的假想，但也不无其合理性。我们常说的一个词语“脑海”，不也是把神秘莫测的大脑想做一片汪洋大海么？小孙子的这个推断是个“惊天发现”，而且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是个行动主义者：“趁爷爷还没有忘记我，我要想出好办法来。”至于什么办法，文字没有写，而图画已经展示：小孙子想要竭尽所能把爷爷脑袋里那条记性不好的鱼给逮出来。

于是，主体故事就是小孙子脑洞大开，想方设法引鱼儿从爷爷脑袋里出来。他先用蚯蚓作鱼饵，试图把鱼给钓出来，鱼没不上钩，却把爷爷给逗乐了。钓鱼失败的跨页中，爷爷脑袋的巨大特写和孙子的身形上下颠倒，暗示了小孙子的困惑和挫败。然而，他并不沮丧，耐心解释并安慰爷爷，又想出了出人意料又有点合理的奇招：带爷爷去海里潜水，以为这样可以让鱼直接游到海里去。画面的细节讲述了文字所未及的内容，小孙子带领海底的鱼群去吸引爷爷脑袋里的小鱼，他翘起的大拇指和OK姿势给爷爷传递了鼓励。爷孙俩躺在沙滩上的跨页，彰显了他们之间的亲密，也反衬了小孙子又一次努力失败会导致的失落，但他依然没有放弃，灵光的脑子又有了一个奇思妙想：建议爷爷想想难过的事情哭一哭，让脑袋里的鱼顺着眼泪游出来。这里的跨页特写爷爷圆圆的眼镜，直接从爷爷的眼睛来呈现孙子一哭一笑的两种模样，有着一石二鸟的巧妙：既可以表现孙子挽救爷爷记忆的急切努力，也表现孙子在爷爷眼中的有趣和他对孙子的喜爱，爷孙俩融为一体。

然而小孙子的多重尝试都是徒劳，他坚持不懈地苦思冥想，一招比一招匪夷所思：他把鱼缸放到爷爷床头，想让鱼顺着爷爷的梦游出来。画面中的床头出现了爷爷奶奶的合照——这个背景元素自然不是闲笔，果然，紧接着奶奶出现了，她对老贝儿的失忆和小贝儿的努力满怀心疼和爱怜。为了不让小贝儿总是失望，她在鱼缸里悄悄放入两条小金鱼。小孙子看到鱼后惊喜过望，以为终于大功告成。故事在这里达到了高潮，场景激动人心又催人泪下。我们不由会跟着天真执着的小孙子的狂喜而兴奋，也会因一旁的奶奶那不无感伤又欣慰的神态而动容。到这里，焦灼和痛苦可以得到些许缓解，甚至和不幸命运的对抗也会达成和解：在漫长的岁月中，记忆的大海潮涨潮落，遗忘难以避免，然而家人间体贴的关爱永不退潮。大笑、微笑甚至傻笑，都是一种爱的潮水，足以湿润枯寂的人生。

创作者深谙文图共同叙事的艺术，由儿童口吻表达的文字活泼而又克制，图画色彩的运用也在统一中有变化，从而有效地避免陷入这一题材常致的感伤主义的窠臼。创作者别开生面地将抽象的病症作了具象化而且是幻想化的表现，图画中吐泡泡的金鱼形象是个象征，代表了神秘的失忆病症，而且对应小孙子的诱捕举措而被赋予了各种生动的表情。这一象征性的物象充分介入情节发展，滋生着丰沛的情感效果。因为有了这条想象出来的“无中生有”的遗忘之鱼，就给记忆障碍这一沉重话题蒙上了一层神秘而温柔的面纱，使得这个关于记忆与守护的故事有了超现实的童话色彩和隐喻意义，也有了诗性气质。

这本图画书体现了独特的叙事智慧——用诗意化解忧伤，用隐喻承载真相。对应着文字故事中的奇思异想，图像视觉上也建构了渐进式的隐喻系统，耐人寻味。图画采用水墨和水彩技法，毛笔的飞白使色彩不凝固、不堆叠、不拘泥，而具有流动性、透气性和写意性，晕染出梦幻般的氛围。这样的画法既释放出孩童无拘无束、无休无止的想象，也释放出人物潜意识中的焦虑和忧伤。全书主要用了两组冷暖色彩：黑色与黄色，蓝色与红色。三个人物角色的上衣颜色各有寓意：爷爷的黑色外套代表了他的记忆正陷入沉沉的暗夜，小孙子的黄色外套是一抹寻求光明的亮色，而奶奶的红色外衣代表着热爱和包容，这几种色彩的搭配构成人物、情节和情感的关系，以亮控暗，以暖克冷。爷爷的形象颇为夸张有趣，轮廓用浓淡相宜的水墨描绘，脑袋和眼镜都用了柔和的圆形，额头的皱纹和眼角的鱼尾纹如波浪似水草，这些造型宛如鱼儿居住的水域。蓝色的记忆之海与红色的小金鱼也构成一种对照：无边无际，又无可琢磨。书中还有一种弯弯绕绕的迷宫路线设计，这是一座黑漆漆、乱糟糟的记忆迷宫，爷爷逐渐迷失其中，但幸好有孙子和奶奶的陪伴和带领，还有红色和黄色的光点浮游其间，这可能是他关于美好人生的残存的记忆鳞片，也是孙子和奶奶给他继续输送的情感亮片。在故事发展中，迷宫路线图先后三次出现，如主旋律循环往复，但格调不同：从急迫的期待，到沉郁的苦闷，再到平和的欣慰，体现了故事行进的节奏和情感的层次，在舒缓迂回中产生变奏。前后环衬也用了迷宫图，但以相对轻盈而依然属于冷色系的白色代替了正文中的黑色迷宫，白色暗示记忆的空白。前后环衬场景大致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小孙子的位置：前环衬中，他向爷爷跑去；后环衬中，他在爷爷身旁。孩子的陪伴不离不弃、如影随形，让人深深地感动。这也就是为什么爷爷忘记了好多事，只有一件没忘记，那就是——他有世界上最聪明的孙子！记忆可能会消失，但由爱缔造的联结永不会分开。当我们读到封底上那句逐渐消隐于墨黑底色中的告白——“忘了整个世界，也不忘爱你”，已在心底盘旋许久的一股温热的潮水，可能会从眼眶瞬间涌出。

这个看似“超现实”的故事中有一个“很现实”的中心：“我们有世界上最聪明的孙子……”这是爷爷奶奶发自内心的赞叹，小孙子的确担得起这个名副其实的夸奖，他的种种异想天开的“聪明”之举乃是因爱而生，所以他才如此百折不挠。他是一个积极的拯救者，也是一个执着的守护天使。在书里这个混沌未开的孩子心中，爱的潮水源源不断地汹涌，澎湃的潮声也时时感召书外的读者去珍惜和守护亲爱的身边人。宽泛而言，这个关于阿兹海默症的故事也可以辐射得更为广阔，那是生命旅途中难以避免的衰退之境。那么，时间和人生究竟是什么呢？或许我们应该放下对线性时间和完美人生的执念，接受时间的某种断落和人生的某种裂缝。当我们尽己所能仍无法挽回时，剩下能做的就是接纳现实，就像故事中的奶奶那样，安然地照顾失忆的老伴，也帮助小孙子从执念中解脱。“一任花开花落，请相信，所有的爱和美好，永远和我们在一起！”这是我在小说《枇杷树下》中一首诗的结尾，也将此诗句献给这本美妙动人的图画书。请相信，记忆的潮汐自有其节律，潮水涨起时会携带海底的某些宝藏而来，潮水退去时会有贝壳留在沙滩上。我们只要记得捡起来自大海的礼物，放在耳朵边静静谛听，就会听见大海深处的呼唤——那是超越现实的时间的余响，也是凝结过往的爱念的回声。

本文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