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人杂志 
文｜陈 晨
民国时期是中国文化和学术研究流变与转型的重要时期，无论是变革程度，还是对后世的影响，谓之沧桑巨变，无不可也。民国史研究专家张宪文先生也曾说民国是中国历史上继先秦、魏晋以来的第三个起承转合时期，而在学术视野、学术规模等方面都超过了先秦和魏晋。民国时期的学术研究由于中西文化的汇流与激荡，呈现出百家竞腾的局面，不绝于耳的论战之声响彻神州。而在如此的风云变幻之世，中国学人满腔的忧患之情和发自忧国忧民之拳拳之心的学术良知，促使着他们以自己所从事的教育事业和学术研究来救世济民。这也造就了民国时期“著述兴盛，流派纷呈”的学术景象。民国在学术上将中国历史分裂为传统和现代两层，承继传统的同时，又启发了现代。其继往开来的过渡性决定了民国时期的学术研究在学术史上特殊而又重要的地位和价值。
民国《诗经》学发展述略
《诗经》作为中国古代学术文化中最重要的经典之一，在传统文化和传统学术中具有很高的地位。《诗经》在历代的学术研究中派别最多、解说最繁，《诗经》学一直是传统学术中的研究热点。民国时期，《诗经》学研究依旧延续其在传统社会中的学术热度。同时，《诗经》作为传统精神的重要载体，在特殊的社会背景和学术风潮的影响之下，更是备受当时学者瞩目的研究对象。
根据石强先生《民国诗经学》一书的统计，在民国短暂的37年中，目前可见的在中国境内的《诗经》学专著超过三百种，民国时期报刊载录的《诗经》研究文章超过两千篇，各类文学史著作中有专门章节涉及《诗经》相关内容的超过130种。仅就学术成果的数量来看，民国时期《诗经》研究的繁荣程度在整个中国《诗经》学史上是非常突出的。而从具体的学术成就来看，民国《诗经》学更是《诗经》学史上的光辉一页。夏传才先生曾指出民国时期《诗经》学“在对旧经学批判的同时，产生了以科学和民主为旨归的现代诗经学”。具体而言，民国时期顾颉刚、胡适、闻一多、郭沫若等学者综合运用民俗学、文学、考据学的方法来探究《诗经》的内容和艺术性，并开创了《诗经》新训诂学。洪湛侯先生也指出，五四时期的《诗经》学研究对于《诗经》从经学研究到文学研究的转变，对于近当代《诗经》研究的深入开展和进一步普及，起到了较大的推动作用。
从民国学术研究的大背景来看，其时《诗经》学的转型与裂变主要是在“疑古思潮”“新文学”观念和“国语运动”之下开展的。民国时期，伴随着西方学术研究方法逐渐传入中国，古史辨派悄然兴起，这一派学者以“疑古”思想为学术研究的指导方针，对以《毛诗序》为主的《诗经》传统解读进行了检讨，猛烈批判传统的诗教观，主张还原“《诗经》真相”。同时，因受到西方文学理论的影响，在“新文学”的视野下，《诗经》的性质、分类、作者、诗旨等问题也被广泛讨论。经过这一时期的研究和讨论，《诗经》不再作为承担政教功能的经书，其“真相”则被还原为“歌谣集”“文学总集”。这一点不仅成为当时研究者的共识，也是民国至今文学史的叙述典范。而随着白话文运动的推广，以白话文翻译《诗经》成为一种学术风潮。以白话文注解翻译《诗经》也成了民国时期至今《诗经》注释的惯用体例。
“中国现代《诗经》学经典文丛”的收录和整理情况
民国时期的《诗经》学研究是学术史上一场重大的转型和裂变，对这场转型和裂变的深入探讨和研究具有非凡的学术价值。对民国《诗经》学的研究虽已获得学界的一定关注，然而对民国时期《诗经》研究成果的整理和编纂还有待系统深入。此次，由王长华教授、董素山先生主编，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现代《诗经》学经典文丛”正是一次对民国时期《诗经》学研究成果的精编严选。丛书在梳理民国《诗经》学发展脉络的基础上披沙拣金，从众多的成果中精选出民国时期具有划时代意义和重要代表性的《诗经》学著作三十余种，以求全面展现民国《诗经》学的发展脉络和繁荣景象，进而推动现代《诗经》学的发展。丛书不仅是一次对过往的整理、对现代《诗经》学来路的鸟瞰，也具有指明方向和展望未来的作用。
丛书首先把握学术发展的时代脉搏，展示民国《诗经》学的新变。在《诗经》综合研究的众多佳作中选取谢无量《诗经研究》、胡朴安《诗经学》和罗汝荣《诗经研究》。谢无量《诗经研究》虽不及胡朴安《诗经学》名气大，却是同类著作中的先驱。书中所讨论的《诗经》与社会情势、道德观、文艺观等内容，无不是民国时期文学研究在受西学影响下而产生的先锋论题。此次丛书重新整理出版此书，有助于这本被低估的《诗经》学著作重新回到大众视野。胡氏一书自是当时这类著作中的重要代表，从《诗经》的命名、来源、结集等问题，到对历代《诗经》学脉络简要而系统地梳理，再到《诗经》学研究中的文字、文章、礼教、博物等各个专题，虽篇幅简短，然于《诗经》学方方面面无所不包。书中胡氏持论公允，对旧说既不迷信盲从，也不蓄意攻击，十分难得。罗书绪论部分简论“诗”的定义、研究史和经典化等问题，正文主要内容是对十五《国风》的注释。
在民国《诗经》学研究中，有关《诗序》的讨论是备受关注的话题。丛书也选取了几种专门研究《诗序》的著作，如陈延杰《诗序解》、柳承元《毛诗翼叙》、王大韬《诗序的作者——孟子》等。陈书对《诗序》的态度是消极和批判的，这也反映了民国时期学界对《诗序》的主流的看法，他们认为《诗序》附会史事、强说美刺，掩盖了《诗经》的“真相”，是《诗经》文学研究最大的拦路虎。然而在当时却也有不同的声音，如时人徐英在其《诗经学纂要》中说：“《诗序》传授，既有渊源，去《序》言诗，何异乡壁？生千载之后，非《序》莫知诗之所指。若一旦遽废前说，逞臆盲索，胡可通耶？”而柳书正是一部发明《诗序》之作，柳氏认为不论是首序，还是后序，都去古未远，见闻较确，不可视为无稽。王氏考证《诗序》的作者为孟子，《小序》为卫宏增改。虽论证有时不够精审，却不失为一家之言。丛书对《诗序》研究著作的选编，不仅体现了当时的主流意见，也全面地反映了诸家之说。
其他的专题研究著作，如谢晋青《诗经之女性的研究》从“纯文学”的角度，用社会学和民俗学的方法，站在反《诗序》的立场，研究《国风》中涉及两性关系中之女性的诗篇，解读诗旨，玩味诗义，也体现了作者主张女性解放的进步思想，谢书是近现代《诗经》女性研究的重要开创。又如罗振玉《敦煌古写本毛诗校记》，是一部研究新出土文献的版本校刊之作，也是敦煌学的奠基之作。罗氏是近代出土文献研究的重要先驱，于甲骨卜辞、铜器铭文、汉晋简牍、石经、敦煌卷子的研究皆有相当的贡献。再如朱自清《诗言志辨》借鉴西方文论的方法和视角，确定了“诗言志”作为中国诗学理论开山之作的地位，极大地推动了近现代中国文论的发展。
丛书中还收录了不少《诗经》翻译注释类著作，民国时期的这类著作大都突破了传统的经注体例，注释简洁精当，注重从文学和历史的角度解诗，同时白话翻译，甚至以白话翻译的形式对诗篇进行再创作成了当时《诗经》解读和研究的重要风潮。丛书中收录了一些能够反映民国《诗经》学特色的译注类著作。如陈漱琴《诗经情诗今译》，是民国时期《诗经》翻译最具代表性的著作之一。此书选录了储皖峰、顾颉刚、刘大白等十位学者的译文，他们大都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参与者及古史辨派的代表学者，因此本书很大程度上集中反映了新文化运动对《诗经》学的影响。丛书同时也收了不少沿袭传统《诗经》学范式的专著，如吴闿生《诗义会通》、林义光《诗经通解》、黄节《诗旨纂辞》等，这些著作在相关诗篇诗旨的解读和诗句的训诂上也有很多创见。可见丛书对著作的选收旨在重点体现当时《诗经》学研究的主流，并系统反映民国《诗经》学研究的各个角度和不同侧面。
丛书对每一种专著的整理，力求最大限度地搜集、比对不同版本，进行细致校刊；同时，力求最大限度地保留著作的原始面貌，完整收录原书中正文和注释中的文字、图片和表格等内容；对不同版本的差异、原书中一些错讹，以及书中特殊的词汇和引用现象进行了注释和说明。可以说从书目选编到整理校刊，丛书都力求精审严谨，以呈现出那个特殊时代《诗经》学研究的璀璨全景。丛书对民国时期《诗经》研究成果的严选精编，对民国《诗经》学发展脉络的清晰梳理，助力学界深挖民国《诗经》学宝藏，推动《诗经》学在当代学术语境下稳步前行，值得高度肯定与持续关注。■
（本文作者为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