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献中的眉语

文|洪  滔

古代中国认为“眉为七情之虹”,眉是情绪情感的总领。文人墨客留下了大量写眉的诗句,但多是闲笔点缀,并未在文学主题中占据重要位置。唐有《十眉图》,清有《黛史》,除此之外,关于眉的系统性著述寥寥无几,散见于诗词杂记中的眉语眉话,为我们留下了“眉事多属闲人闲话”的文化印象。

画眉之事,常令人联想到女子。眉作为容颜的重要点缀,自古便是妆饰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至今依然备受重视。眉妆流转变迁,不仅折射出审美风潮的更迭,更承载了无数女子的悲欢轶事。然而,描眉并非女子专利。东汉魏晋时期,男子同样是妆容的主角,敷粉画眉,毫不逊色于女子。

当代学者吴琪的《眉上风止》,以眉为主题,系统梳理眉妆演变,集纳诗词典故,以清新幽默的笔触,勾勒出眉妆绚丽有趣的历史图景。书中不仅解读了古代女子眉间所藏的情感流转,更以宽厚悲悯之心,关注历史上那些被忽略的眉语。

从《眉上风止》所引文献可见,古人对于眉的叙事往往隐含着某种奇特的性别逻辑。如张敞画眉、举案齐眉等男性参与的眉事,多被传为佳话;而涉及女性之眉,则常与嫉妒、幽怨相系。诗词中的眉,往往成为女性被观看、被定义的符号;男性以“蛾眉”自喻,却可委婉表达仕途坎坷或家国之忧。古代帝王,其眉相多被形容为英武超凡,象征天命与气概;反观女性之眉,则大多困于柳叶、新月等固定审美范式,缺乏个体表情,成为被规训的美丽符号。

在中国传统的文化语境中,眉事一直是“闲笔”,是次要的、被消遣的存在。即便如此,数千年来,在“眉”的世界里,女性往往处于被忽视或被凝视的境地,甚至在时代动荡时女性常成为责任的转嫁对象。安史之乱中,唐玄宗在逃亡途中仍不忘命画师作《十眉图》,而杨贵妃最终“宛转蛾眉马前死”。众所周知,贵妃之死并不能挽回颓势,她却被冠以“红颜祸水”之名。

吴琪在书中多次指出眉语中被压抑的女性声音。他写道:“眉妆也会被污名化,成为中国古代‘女色’话语的一部分,蛾眉多嫉,蛾眉误国,这种说法已经成为中国男性的集体无意识。”他关注古代女子的命运,赞美她们在压抑中生长的自由意志。在《秦淮八艳 寒柳眉儿》一节中,作者指出中国眉妆风尚多由汉唐以来的官妓歌女引领,文人士大夫为之记录推广。然而当歌妓沦落为纯粹的身体交易者,眉妆也就失去了表达自我的功能,眉语由此式微。眉,本是古代女子少数可自主掌控的妆饰,一旦失却个性,她们为数不多的灵魂出口也便关闭了。

吴琪在书中多次提到《金瓶梅》与《红楼梦》中的眉毛描写。通过对比我们可以直观地看到,《金瓶梅》中描写众女子的眉毛多是套话,是为了表达女性之美而做的铺陈,作者并没有在人物的眉毛刻画上下过多功夫。到了《红楼梦》,曹雪芹对眉毛的刻画可谓精妙准确:黛玉是一双烟眉,时常蹙眉,因而得字“颦颦”;宝玉的眉“天然一段风骚”,是一对含情之眉;王熙凤的柳叶眉呈“吊梢”状,婀娜妩媚中带着杀机;宝钗的眉舒展大气,探春的眉俊朗英气……《红楼梦》中,每个人的眉都具有极强的个人特征,比起《金瓶梅》中笼统的柳叶、蛾眉,多了几分才气和考究,能让读者看眉识人。

或许,兰陵笑笑生并不爱他笔下的女子,她们的眉只是美丽的符号,是男性欲望与封建压迫下的异化投影。而《红楼梦》中的女子,已挣脱“蛾眉”之笼,成为血肉饱满、意志独立的个体。

眉,终于有了自己的形状与颜色,不再迎合文人笔下的标准模板,实乃一大幸事。20世纪初,女性杂志《眉语》在上海创刊,由一大批女作家主笔,专述女性故事。眉上之风或许暂歇,但眉语从未消失——只待有心人倾听。如今,越来越多的女性握住话语之权,勇敢表达自我。《眉语》杂志虽已停刊,但眉语之声越发清晰,逐渐从边缘闲话走向时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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