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站在更高维度上反思,根据新市场环境下的认知,重新对出版的概念、边界、形态、未来做出调整。
以DeepSeek为首的生成式大模型给我们狠狠上了一课:当所有人蜂拥而上,不管质量好坏高低,一口气给这个AI的未来之星灌输了海量内容之后,它居然产生了自我的幻象,开始胡编乱造起来。一时间,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用他的人认知不够,还是AI真的已经聪明到超越人类的思考。一旦使用者不能依靠自我的专业认知破除AI的这种幻象,就很容易沉迷其中,被“万能的AI”牵着鼻子走。
这其实很像出版业。过去几十年来,出版业从出书难、买书难、卖书难的三难阶段突围,跨越式经历了多个不同的发展阶段,有人挣了钱,有人得了名。行业在多阶段重叠发展中,就像一个数字有了多次方,一方面带来了飞速的增长,一方面也掩盖了很多交叉角落日积月累的弊病。但出版从业者们大多选择性地看到了前者,认为随着发展会逐步解决这些潜藏的问题。然而事实并非如大家所想象的一样。
最近几年,幻想中的反弹没有到来,行业似乎进入了一个震荡调整期。中金易云的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图书市场码洋为468.19亿元,同比2024年上半年下降9.64%,降幅较一季度有所扩大。以至于大家都已经开始降低期待,不期望能够恢复到2019年甚至更早一些的黄金时代,哪怕止住下跌也行!
这其实也是一种幻象。
传统出版业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更不可能逆势而行。科技力量和社会发展所带来的时代变革速度史无前例,出版业不变革自己,就只能被大势颠覆。如果一定要说穿越周期,那这周期明显是螺旋向上的,穿越周期的力量不太可能还是传统的打法,即使穿越过去,展现出来的也不太可能还是传统的形态。
从人口层面来看,人口增长放缓与老龄化加剧已成为不可逆的趋势。而社会消费格局的变化使得人们的消费选择更加多元化,图书消费的优先级有所降低,更多资金流向其他娱乐和生活领域,导致图书零售市场的扩容面临困难。同时,图书市场的整体增长动力不足还体现在出版成本上升与利润受限。纸张、印刷、物流等成本的持续攀升,使得出版商面临较大成本压力,不得不提高书价,这进一步抑制了消费者的购买力。销售渠道的分化也加剧了市场竞争。此外,图书市场饱和度高,创新性、吸引力强的内容稀缺,同质化严重,读者选择更加谨慎,新书销售难度增大。
这些因素共同作用,使得图书零售市场增长空间受到压缩,市场发展进入无序竞争阶段。
但出版真的无可救药了吗?如果我们依然只纠缠于“就是因为市场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所以不行了”,不能站在更高维度上反思,不能根据新市场环境下的认知重新对出版的概念、边界、形态、未来做出调整,不能从旧有的自我催眠和幻象中走出来,出版就是不行了。如果再仔细去观察,还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那些整天喊着行业“不行了”的人或机构,已经借助这波“叫惨”的流量,又卖了不少书或其他内容产品。
数据还显示,今年上半年,动销品种数和动销新品数也同步下滑,降幅在4%左右。北京出版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吴文学在《出版人》杂志撰文指出,从2019年开始,连续6年,前5%的图书品种创造了80%以上的销售码洋,“二八法则”彻底进化成了“零五八零法则”,95%的图书只能从不到20%的市场中分一杯羹,沦为陪跑产品。在此前的一些采访中,只要涉及行业现状与趋势,我都尝试追问一个问题:“你认为造成现在行业下行的现状,除了客观原因,出版产业链条上的每个环节都可能也应该承担哪些责任?”但几乎没有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另一种幻象。
出版业并非没有未来,不过未来可能掌握在一部分人、一部分机构手中。出版的初心和本质永远是内容,但内容的呈现方式不仅仅只有图书。传统纸书出版不行了,不代表内容的未来不行了。出版从业者也没必要一直以殉道者的心态感慨“我们终究没能守住纸质书”。
在今年的第八届中国“网络文学+”大会上,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发布的《2024年度中国网络文学发展报告》显示,2024年中国网络文学市场营收规模为495.5亿元,同比增长29.37%,实现连续三年增速加快。在全行业都在慨叹文学书卖不动、遇到前所未有的困境时,网络文学走出了一条昂扬向上的路。
但让传统出版人尴尬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掌握在自己手里的IP屈指可数。就算一些出版机构抓住风口出版了一些爆款书,但IP依然是别人的,出版机构只不过是IP内容的传播方之一,关于IP更多的收益与自己并不相关。出版业这么多年心甘情愿地“为他人作嫁衣”,最后可能真的就成了裁缝,只能眼看着他人开起了工厂,走上了更大的舞台。
这些年,大家开始重视起版权这件事情,但关注的焦点依然不在版权本身的完善、规范、系统化开发和保护,而是什么火就补什么。
如果跳出出版业的视野、放下我们作为“文化传承者”的身份沉下身去看,我们这个行业依然还有很多需要补课和提升的地方。
8月7日,国家版权局发布了2025年度第九批重点作品版权保护预警名单,涉及21部影视作品。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国家版权局还对相关网络服务商提出了明确的保护措施要求,对于未经授权通过信息网络非法传播这些重点作品的行为,依法从严从快予以查处。
出版业也痛恨盗版很多年了,包括很多出版物正版甚至不如盗版卖得多。出版业是否也可以借鉴这样的保护机制?面对深恶痛绝的盗版,如果不能形成行业合力,在制度层面形成广泛通识,任何单打独斗都只能是隔靴搔痒。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幻象?
有人说影视行业的盗版比出版行业严重多了,这样的保护机制也只是保护了头部作品,对更多的长尾作品没有意义。我们不能幻想着盗版有一天被奥特曼打败,行业一片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一份预警名单代表的更多是一种态度、决心和警示,要真正打败魔鬼,需要行业众志成城、携手前行。
今年,三环出版社总编辑张秋林写了一篇关于出版业市场化的文章,其中写道:“市场化道路上有艰难险阻,并不好走。并不是一家出版机构完成企业化注册、建立几个公司制企业、任命了一批经理总监、出版一批大众读物,就是完成了市场化。真正的市场化,一定是在体制机制、产业布局、产品结构、品牌塑造、出版活力、经济效益等各个方面全方位释放生产力、迸发活力,从而真正通过创造赢得市场影响力、赢得市场占有率的结果。”深以为然。
新技术、新渠道、新业态只是冲击了出版业吗?当所有人都在痛斥渠道乱价带来的伤害时,这场乱价的起点是什么?从渠道的全网比价,到新渠道的无底线破价;从图书定价的不断上涨,到销售折扣的不断下行……看起来出版业都是在被动跟进,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对自身价格体系的背叛?现在尝到这种苦果何尝不是在还债?控价为什么那么难?因为总有人、有机构、有书希望在这场控价的缝隙里获得自己的利益。当别人在为控价付出努力时,也有人在利用这场拉锯从中获利。堡垒总是最容易从内部突破。于是对渠道方来说,东边不亮西边亮,你不合作总有人愿意合作。
前段时间,《哪吒2》不断打破票房纪录的过程中,众多被超越的国内影片都会发布一幅祝贺的海报。这是影视圈的一个惯例。俗话说,花花轿子众人抬。但在出版业并不多见,更多的是看到谁火了,便出现一大堆跟风作品,很快就把大家卷死在一起。无论版权,还是价格,出版业始终无法找到合理的解决办法,或许还在于我们本身没有痛下决心的勇气,和携手一搏的魄力。
不到最痛的时候,很难改变。不到切肤之痛的时候,改变大多只能是浮于表面。不拿出痛定思痛、壮士断腕的勇气和魄力,所谓的变革就只是自我安慰的麻醉剂罢了。
提起出版崩溃,现在大家依然对2004年日本出版人小林一博撰写的作品《出版大崩溃》心有余悸。但日本的出版最后崩溃了吗?“2024全球出版50强”中,日本出版机构占据了7个席位,其中一桥集团排名第七位。一桥集团不仅是推动日本漫画和动画文化国际化的卓越推手,而且在建立和拓展国际合作方面成绩卓著。甚至其中很多运营操作已经超越了出版业的范畴,包括各种各样的业务线,比如通过授权许可协议将一桥集团的内容带到各种屏幕上——从电视荧屏到笔记本电脑再到智能手机的屏幕——并让这些内容产生商业化收入。
再比如2024年全球出版50强报告中,总部位于美国的霍顿·米夫林·哈考特(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出售了其大众消费业务部门,并重新定义了其剩余业务,专注于纯技术驱动的数字教育服务,成为一家 “自适应学习公司”;德国的豪富集团(Haufe Group)以类似的理由和业务重心的转移表示,该公司不再将自己视为 “出版商”。
所以基于这种所谓的崩溃与变化,当前中国出版业面临的震荡下行的核心根本不是什么行业不行了,而是作为内容载体的呈现形式和触达形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这个“崩溃—重生”的过程中,阵痛是必然的,行业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才能再次踏上新征程。仍然寄希望于“端稳饭碗”下的“试试看”,已经不行了。
传统出版以纸质书为核心载体,而数字技术催生了电子书、有声书、AR/VR交互内容、短视频知识产品等新形态。2024年国内图书零售市场的销售中,线上渠道占比达82%,其中短视频电商占47%。
以海外的出版数据看:美国出版商协会的StatShot年度报告显示,2024年美国大众出版电子书和有声书保持了稳定增长,数字有声书甚至保持了两位数增长;有声书销售增长与年轻读者的回归,支持了德国出版市场的增长;日本出版科学研究所的最新统计数据显示,2024年日本出版市场(涵盖纸质和电子图书及杂志)的总销售额约为1.57万亿日元。其中,电子出版市场较上年同期增长了5.8%,而纸质出版市场的销售额同比下滑5.2%。
过去几十年来,出版业面对飞速发展的市场需求,一面高喊内容为王,一面却又委身渠道为王的无序竞争中。为了争夺市场份额,出版业往往过度依赖渠道优势,不惜以价格战、流量战等方式吸引消费者,导致利润空间被严重压缩、行业规则被扰乱。当出版业被资本和市场的洪流裹挟,一味地追求销量和流量,而忽视了内容的深度与品质,它便偏离了为读者提供优质精神食粮的初衷,失去了作为文化传承者应有的坚守与担当。
所以,如果我们不能破除“行业不行了”的自我幻象,出版业可能就真的不行了。但可能最先崩溃的还不是出版业,而是出版从业者自己。在出版业事转企、传统向融合转型的过程中,被提得最多的是“思维”“观念”的转型。其实这就是一个“破心中贼”的过程。只是相比这两个只在近二三十年才展开的转型,要破除“出版不行”的贼,打破数千年来从业者对出版的固有认知,要复杂和困难得多。
一份来自国际知名半导体研究机构Semianalysis的最新数据显示,DeepSeek的用户使用率已从年初50%的峰值骤降至目前的不足3%。相关人士指出,幻觉体验严重是重要原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