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人杂志 2025年法兰克福书展拉开帷幕。
文｜杨 帆 张艾宁
尽管新晋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出于身体原因，未能如期出现在2025年法兰克福书展的开幕式现场，但书展的管理团队看上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伴随着来自主宾国菲律宾的传统艺术表演，本届书展也在整体乐观的氛围中拉开帷幕。
作为法兰克福书展的官方合作伙伴，《出版人》在过去十余年里坚持在书展现场推出书展官方认证的中国出版专刊，并始终以在场的姿态深度参与到书展的报道与活动中。为什么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一场线下的图书展会依然能吸引4000家展商和十余万专业观众，并在五天的时间里成为全球出版人关注的焦点？带着这些问题，《出版人》努力在现场寻找答案。
开幕：复杂而丰富的时刻
对国际形势的忧虑，是本届书展浓重的底色。在开幕式的致辞中，法兰克福书展主席岳根·博思表示：“我们齐聚于此，礼赞图书，礼赞跨越一切边界的对话之力。作为领先的国际书展，我们致力于为全球出版业提供一个在和平与安全的环境中开展业务、交流思想的平台——即便当下地缘冲突加剧、世界秩序趋于紧张，我们要做的始终如一。”
在岳根·博思看来，全球局势越是紧张，出版行业就越需要交流、倾听与合作的空间，而法兰克福书展就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
在本届书展上，许多数据和案例也在一定程度上佐证，不管外部局势如何变化，至少出版业仍保持着整体全球化的态势：越来越多的国际出版机构以多种语言出版作品；大型出版商纷纷在德国成立分公司；法国出版人加大了对西班牙语市场的投资力度；欧洲各地读者阅读英语的比例也在提升，在荷兰，英语阅读的频率几乎与荷兰语相当。
除了全球化，本届书展另一个突出的议题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兴起背景下的数字化。生成式人工智能及翻译，是否会对跨国版权交易产生影响？它会否在出版业内催生新的商业模式？对创作和出版商的日常工作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在现场的每一场活动、每一次讨论中，我们都能听到类似的话题。
这无疑是一个更大范围的博弈，博思也提到，许多大体量的人工智能公司都参与了本届书展。“它们行事低调，因为它们不想让竞争对手知道它们在研究什么。但无一例外地，它们在关注出版业正在发生什么、正在讨论什么，以及相关的法律框架建设——这些法律框架在欧洲、美国和中国并不相通。”这些“潜入”的人工智能公司和它们背后的力量，在本届书展上也引起了出版人的“声讨”。
在本届书展开幕式上，德国文化国务部部长沃尔弗拉姆·魏默（Wolfram Weimer）批评了大型科技公司的人工智能战略。“这些科技巨头正在用数十亿部作品训练它们的人工智能系统，却没有获得作者的同意，更遑论支付一分钱。”在他看来，这些公司在全球范围内大肆掠夺知识产权资产，世界各地的文化“被贬低为所谓的原材料供应商，并被无耻地剥削”，“这是数字殖民主义，我们对此无法容忍”。
德国图书贸易协会主席卡琳·施密特-弗里德里希斯（Karin Schmidt-Friderichs），也尖锐地批评了人工智能监管的缺失。“在虚拟世界里，少数亿万富翁越来越多地决定用算法向我们展示哪些内容。”施密特说。她呼吁人工智能应该为人类服务。
不管外部环境如何，来自1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4000家参展商依然如约来到了法兰克福展览中心，法兰克福书展也依然是全球最大的图书出版贸易展会。正如美国《出版展望》（Publishing Perspective）主编波特·安德森（Potter Anderson）所言：欢迎来到法兰克福，在这个复杂而丰富的时刻。
现场：感受书业变革光谱
当亚洲面孔出现在书展现场，总是会被问起：你是否来自菲律宾？
作为今年法兰克福书展的主宾国，菲律宾的表现属实令人眼前一亮：竹子、贻贝和芭蕉叶等元素构建的展台，让一幅异域风情的海岛风景在书展上拔地而起。主宾国展馆的灵感来自该国岛屿的多样性，包括其形状、颜色和材质。他们的口号“幻想满溢”，则出自该国文学巨匠何塞·黎刹的小说。书展期间，100多位菲律宾作家和艺术家飞赴法兰克福，讲述菲律宾7000多个岛屿和135种语言的故事，带来的图书选题涵盖选题从民俗、气候到对殖民主义的反思，展现了该国不俗的出版与文化实力。
版权交易依然是牵动这场全球范围内最大书展的核心引擎。岳根·博思曾不止一次表示，法兰克福书展早已不只是图书的交易平台，更是出版界与其他创意行业交流合作的桥梁。“特别是在影视、流媒体和游戏行业对优质内容需求持续增长的当下，我们的核心目标之一，就是加强内容开发者和制片人与作者、出版商之间的对话，推动图书从文字形态向多媒介形态转化。”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本届书展特别在5.1号馆设置了“从图书到银幕”主题空间，涵盖“触达”（Arrival）和“关联”（Relation）两个专业区域，以及由法兰克福工作室（Frankfurt Studio）打造的“快闪”区域，通过“展示+交流+对接”三位一体的模式，为不同行业从业者创造深度互动机会。在活动设计上，主题日不仅包含大师课、主题讲座、研讨会等公共活动，还特别设计了“对接交流”环节与开放休息室，既满足观众专业知识获取需求，也为潜在合作搭建了即时沟通渠道。
而6.1号展区的漫画商务中心则展示漫画、图像小说以及其他来自该领域不断扩展的产品。漫画区逐年扩大的面积，折射出这一板块近年来的飞速发展，与其在版权交互和IP改编中扮演的重要地位。资深版权人范根定就向《出版人》感慨道：“图像在出版物中的作用在加强，图像小说这样以图为主的叙事模式，有可能成为一种出版新潮流。做高端图文精美书的系列出版社的展位依然熙熙攘攘，同时也发现，很多出版社尝试请名画家重新为名著绘制插画或将名著改编成漫画，甚至出现了很多长篇的漫画小说、科普、传记……读图时代来了吗？以图片为中心的出版物在崛起啊！”
在所有非传统业务线条中，音频（Audio）无疑是亮点最多、最受关注的板块之一。就在2025年9月，法兰克福书展与Dosdoce.com发布了一份题为《AI与音频：人工智能如何重新定义有声读物行业》的白皮书。其中资料显示，过去15年，国际有声读物市场呈指数级增长，如今年均规模已接近70亿美元——其中26亿美元来自北美，15亿美元来自欧洲，中国市场规模则有10亿美元。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自2019年法兰克福书展设立音频展区以来，它在随后几年里持续扩张，今年面积达730平方米。在这里，参观者可以探索精彩的有声读物、创新的音频服务和软件，还能在录音室外“围观”播客的现场制作，佩戴玻璃墙上的耳机同步收听正在录制的内容。在10月15日当天的众多活动上，音频和人工智能成为两个并行的焦点，而这两大方向也正在走向融合：包括Zebralution Digital Publishing 在内的许多数字音频公司也都提出，如果人工智能能够降低制作成本并缩短有声读物的制作时间，音频无疑将面对空前的战略机遇期。
除了有形的展区，还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影响整个书展现场。虽然与中国同行相比，国际出版人对于内容电商的探索略显滞后，但时间来到2025年，整个世界已经没有人可以忽视来自视频的力量。
2024年，德国图书行业总销售额达99亿欧元，与2023年相比同比增长了1.8%。德国书商协会主席卡琳·施密特-弗里德里希斯把这一增长归因于“16～29岁年轻人对图书的热情，而图书行业为他们提供了极具吸引力且量身定制的服务”。
她表示，2024年，德国图书市场约1/3的销售额来自青少年的图书订单，另有1/3来自20～29岁的年轻人。以Thalia（德语区颇有影响力的连锁书店，有图书电商业务）为代表的许多出版企业，正在以此为基础飞速发展。仅在2024年，德国就通过#Booktok标签销售了超过2500万本推荐书籍，是上一年的两倍多。
然而，德国人目前仍然主要在实体书店购买书籍，Thalia书店目前仅有26.1%的销售额来自线上。德国出版商和书商协会的一位发言人表示：“尽管在线销售额在增长，但即使经历了多年的数字化转型，线下图书销售仍然是最强劲的销售渠道。”在法兰克福书展现场，也并未出现国内书展“遍地都是直播间”的盛况。未来在线购买是否会占据主导地位，还值得期待。
中国力量：哪些人、哪些书在现场更受关注
在所有参展的国家和地区中，中国展馆的面积依然是最大的之一。据悉，本届书展中国出版单位总展台面积为900平方米，参展图书共5000余种、6500余册，外文版图书占比超过1/3。其中，中国联合展台面积为336平方米，集展览展示、版权洽谈、文化交流于一体，设有四大专题展区：中国精品图书展区、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展区、出版单位参展图书展区和期刊展区。中国外文局、中国出版集团、中国教育出版集团、上海世纪、江苏凤凰等也纷纷组团参展。单体出版机构如建筑工业出版社，印刷企业如天闻印务、雅昌等，也都是多年持续参展的“常客”。
北京市此次首次以城市形式参展，展馆以北京中轴线为主题，除了呈现北京出版集团的作品外，也首次邀请磨铁、后浪等图书策划公司参展，陈列图书覆盖主题出版、人文社科、历史文化、严肃文学与网络文学、漫画等。
今年中国参展商的绝对数量并不为多，但现场空前的热度，还是让许多参会的出版人深有感触。
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经理唐俭发现，本次书展人流更多，交流也更热烈，展品也更丰富。“这也印证了，加强国际文化交流，图书仍然是非常好的载体，文学是跨越国界的，也是跨越种族的。在这个重要的场域里，把我们最好的作品带过来跟大家交流，正是我们中国出版人的职责所在。”
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社长岑刚表示，对于地方出版社来说，平时与国际出版商当面交流的机会并不多。在交流过程中，他们也发现国外出版机构对中医药、民族医药类和地方动植物研究类的出版物非常感兴趣。
上海教育出版社副社长庄晓明则表示：“全球图书市场还是非常繁荣的，很振奋人心。从世界格局来看，各家集团、教育类大社都有一些自己做得好的项目。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我对出版的看法——练好内功，做好自己的主攻方向，锻炼自己的内核，保持自己的特色，大家都能做到这一点，出版业就能形成百花齐放的态势。”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版权部主任助理仝星告诉《出版人》，除了重磅的当代学术丛书，他们还带来了《把脉》等中国的经济研究图书和“满格”系列的特色小开本图书。“这一系列很受国外版权人的关注，因为他们很想知道现在的中国经济发展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想要了解背后的原因。这也是我们全面展现立体中国其中一个方面。”
中华书局版权经理张之光也表示，在线上交流如此便捷的今天，亲临法兰克福书展现场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出版业不仅是信息传递的载体，更是文化传播的平台，它架起的是人与人、思想与思想、文明与文明之间的桥梁。“通过实体展位、新书发布、文化交流活动等形式，我们能够立体呈现中国出版的活力与多样性。这种具身化的展示与沉浸式的体验，是日常线上交流难以实现的。在这个以‘人’为核心的场域中，我们不仅做书，更在编织文明互鉴的纽带。”
译林出版社版权合作部主任赵薇告诉记者，该社近两年更倾向于利用法兰克福书展的平台推荐版权。今年该社的译森文创首次亮相法兰克福书展，吸引了不少眼球。“大家都在努力洽谈，在变局和压力下寻找机会和突破。以前往欧美馆跑得比较多，现在见面的客户来自世界多国，如土耳其、印度、黎巴嫩等。”
声音：在不得不改变之前改变
2025年的法兰克福书展希望为全球出版从业者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交流与对话空间。在这个空间中，许多声音也在被放大。
书展的聚光灯往往最先投向跨国出版集团的CEO们。今年也是如此，但又多了一点变化。在书展开幕首日的世界出版50强CEO对谈环节，主办方罕见地请来了两位享誉全球的女性CEO——企鹅兰登书屋编辑部（企鹅兰登的西班牙语出版部门）首席执行官努丽亚·卡布蒂（Núria Cabutí）和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国际首席执行官尚塔尔·雷斯蒂沃-阿莱西（Chantal Restivo-Alessi）。这两家国际出版集团多点开花的市场战略和数字化解决方案的尝试都取得了亮眼的成绩。
技术和规范的探讨，则更多围绕欧盟《人工智能法案》（EU AI Act）展开。德国书商与出版商协会的杰西卡·桑格（Jessica Sänger）表示，现有法案回避了对模型开发者必须披露的精确信息，让许多细节留待实践解决……简而言之，《人工智能法案》目前更具理想色彩，缺乏可操作性，未来的实施之路注定不平坦。
大型科技公司的大模型正在踩踏版权边界，而出版方则在思考如何把AI工具引入自身运营。过去专注于德国的数字出版奖（the Digital Publishing Award）在今年首次接受国际参评者，最终评委会收到了来自包括巴西、印度、肯尼亚、墨西哥、突尼斯和美国在内的16个国家的80个参评项目。不出所料，参赛作品中有很多聚焦于音频和人工智能。评奖特别关注数字领导力（Digital Leadership）。在颁奖典礼现场，Zebralution Digital Publishing董事、总经理拉尔夫·比塞迈尔（Ralf Biesemeier）发言提醒我们，除了关注技术本身，更应该关注应用技术的人和让技术起到作用的管理框架：“没有人喜欢变化，但我们必须改变，在不得不改变之前改变。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合适的组织结构、让合适的人在合适的位置上，并且把注意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这关乎好奇心、同理心，以及对失败保持开放的态度。而对于企业而言，关键在于搭建出让这种变化发生的框架。这其实就是一个管理变革的过程——至于这种变革来自数字化转型，还是来自其他领域，倒并没有那么重要。”
不远万里来到现场的中国出版人，也带来了他们的观察。
接力出版社总编辑唐玲关注到，本届书展的专业板块与公众板块，更围绕人工智能及技术对出版业的重塑、以有声书为核心的口语传播创新，以及儿童读物领域的发展挑战三大核心主题展开。“这些主题精准契合了当下出版行业与大众关注的焦点，兼具行业前瞻性与现实意义。”
清华大学出版社副社长陈朝伟是第二次参加法兰克福书展：“上一次是2013年，时隔12年再到现场，能清晰感受到国际出版业的变化用‘全方位重构’来形容也不为过。不管是技术应用、内容方向，还是行业关注点，都和当年截然不同。”
至于书展呈现出的未来趋势，陈朝伟认为是跨界融合：出版机构通过与动画、科技等不同领域的合作，构建起完整的内容开发链条。例如将科普著作改编成系列动画短片，同步推出图书与数字剧集，或推出融合教材、智能硬件与视频指导的“知识服务套装”。这种“内容+场景+硬件”的深度融合，正推动出版从单一的内容载体，升级为多元的知识服务体系。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副总经理王磊表示，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对法兰克福书展这一国际盛会一直保持着高度的参与热情，每年都会精心组建一支专业代表团前往参展，其中不乏经验丰富的专业编辑。“我们深知，参与国际书展不仅是展示自身出版成果的窗口，更是拓宽国际视野、洞悉全球图书市场动态的宝贵契机。通过与世界各地出版同仁的深入交流，我们期望能够汲取国际大编辑的先进理念与广阔视野，为出版社的国际化发展注入新的活力与灵感。”
浙江摄影出版社副总编辑陈云表示：“今年书展有三个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是AI与出版深度融合，多家国际出版集团（如剑桥大学出版社、施普林格·自然集团）将AI技术应用于内容分发、学术伦理监管等领域。二是视觉叙事强势崛起。漫画、影视、游戏与出版的联动显著增强，韩国网漫、菲律宾图像小说、欧洲独立漫画齐聚一堂，竖屏阅读、跨媒介叙事成为新潮流。三是中国主题的内容热度持续攀升。在‘阅读中国’联合展台，我能明显感受到国际出版人对中国主题内容的兴趣日益浓厚。他们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古典文学，而是对反映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科技创新、少数民族文化等非虚构类作品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