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人杂志 中国女性大规模参与文化创造、书写自身社会性别叙事的积极实践，也成为新时代凝聚“巾帼智慧”、展现“巾帼力量”的生动窗口。
文｜李闻思
在2025年10月召开的全球妇女峰会上，国家主席习近平发表了主旨讲话，深刻论述了三十年来全球妇女事业发展的成就与挑战，并提出了“共同营造有利于妇女成长发展的良好环境”“共同培育推动妇女事业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动能”“共同构建保障妇女权益的治理格局”“共同书写促进全球妇女合作的崭新篇章”等4点建议。讲话中强调，“妇女是人类文明的重要创造者、推动者、传承者”，要支持妇女建功立业、实现人生理想。特别是在数字技术深度融入社会生活的当下，数字经济的发展不应加剧“性别数字鸿沟”，而应成为推动性别平等的新引擎。
网络文学是数字时代衍生出的文化形态，也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国女性大规模参与文化创造、书写自身社会性别叙事的积极实践，也是新时代凝聚“巾帼智慧”、展现“巾帼力量”的生动窗口。据统计，截至2025年，女性在中国网络文学作者中的占比已达62%，并且涌现出蒋胜男、有妖、关心则乱等现象级作家。她们的作品不仅占据了女频市场70%以上的份额，更通过起点国际等平台走向了世界。与此同时，女性也是网文的消费主体和产业支柱。据统计，在“知乎盐选”等付费精品类平台上，有80%的订阅读者为女性，且呈现出年龄较轻、受教育程度较高等特点；而在IP影视化改编领域，女频文和女性偏好的影响力更加广泛，形成了独特的“她经济”市场。
不过，当下这一“女性内容产业”仍存在着诸如结构性不平等、创作生态失衡、职业发展与权益保障、技术伦理与危机等挑战，未来还有更大的调整发展空间。
“她创作”：网文女作者的主体性建构
从创作的角度看，网络文学为女性提供了一个相对平等的、去中心化的开放性平台，在消除数字性别鸿沟、释放女性潜能方面具有天然优势。女性创作者得以突破时间、地域、年龄和受教育程度等限制，实现创作权利的“下沉”与“普及”。近年来，网络文学已成为女性创业的重要阵地，一些人甚至从创作者转型为创业者，通过开办“工作室”等方式带动了更多女性就业，极大拓展了女性参与文化创造的空间。而从叙事的角度看，随着网络文学二十余年来的发展，女性创作也大致经历了从边缘到中心、从模仿到独创、从言情到多元的演进过程。
随着起点女生网、晋江文学城等垂直细分平台的建立，“女性向”网文正式成为一个独立门类。女性作者实现了从“写爱情”到“写自身”的转变，展现出强烈的主体性意识。2010年前后，随着《甄传》（流潋紫）等作品改编的影视剧取得巨大成功，女性创作的网络文学成为文化产业的重要内容源头，迎来了大规模IP化与主流化的阶段，流潋紫、天下归元、丁墨等女性作者都成为极具市场号召力的“品牌”。此后，女性作者的创作题材得到了进一步拓宽，日益活跃在悬疑、科幻、历史、现实主义等传统的“男频”领域。如今，女性创作者正在深刻影响着大众文化的审美趣味和价值取向，真正实现了从网络亚文化向主流文化的“破圈”。
“她题材”：女性向网文的多元化表达
以女性读者为目标所构建的“她宇宙”，蕴含着丰富的时代精神和性别内涵。尽管仍有不少物化、矮化女性的“流量爽文”，但平等包容、具有多元化视角的作品正在成为主流。这些作品从女性的角度观察世界，强调主人公的人格独立、事业成就和社会责任，为女性读者提供了精神栖息和价值实现的“数字沃土”。
而随着女性消费能力的持续增长，女性及女性向IP也在影视、游戏、动漫、衍生品等全产业链开发中占据更核心的位置。更多女性以编剧、制片人甚至导演的身份深度参与改编的全过程，确保作品中的女性视角得以保留和强化。这正是“保障妇女平等分享发展成果”的积极实践，也是“让广大妇女在世界现代化的大潮中人生出彩、梦想成真”的生动注脚。
此外，网络文学也已成为女性参与社会讨论、发出公共声音的重要渠道。《她和她的群岛》（易难）、《陈茉的英雄主义》（没有羊毛）、《女子互助社》（卷毛菌子）等现实主义作品聚焦社会事件和热点议题，关注原生家庭、职场歧视、生育困境、家庭暴力、年龄与残障等对女性造成的损害，以文学介入生活，为广大妇女特别是底层妇女发声，向传统的性别刻板印象发起挑战。可以看出，“女性向”网文正在成为推动社会性别观念进步的一股不可忽视的软力量。
“她出版”：女作家作品的“落地”和“出海”
当下网文作品的出版已形成“平台孵化—多渠道出版—全产业链开发”的成熟生态，网络平台与传统出版的深度合作加速了优质内容的“落地”。阅文、番茄等平台通过与出版社共建选题库、举办专项征文等方式，为创作者搭建出版桥梁，这种合作模式让网络作家的作品既能在线上持续积累人气，又能借助传统出版的公信力扩大线下读者圈层。
IP反哺出版也已成为显著趋势。与以往的“先出版后改编”不同，如今许多作品通过影视、有声剧等IP形式走红后才会推出实体书，或通过修订版掀起“二次出版”热潮。从这方面看，由于女频文的热度一直比男频更高，因此相应的“拉动效应”也更为显著。《九重紫》（吱吱）、《苍兰诀》（九鹭非香）等作品在影视化后实体书销量暴涨，《庆余年2》（猫腻）借助剧集热度实现了海外出版，均印证了IP对出版的拉动效应。这一路径不仅降低了出版风险，也拓展了作品的生命周期。
而海外渠道的拓展，也能让更多中国女性的创作走向全球，成为展现中国女性风采、深化全球妇女合作的重要载体。根据行业报告，2024年中国网络文学的海外市场规模达50.70亿元，“出海”作品数量达80.844万部，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及地区。而女作者的作品是其中的主力军：《许你光芒万丈好》（有妖）英文版的阅读量突破4.5亿次，《九重紫》被翻译成多语种在150多个国家上线，《君九龄》（希行）、《慕南枝》（吱吱）、《簪星》（千山茶客）等作品都实现了线下出版，其中多部入藏大英图书馆。全球化出版向世界展示了中国女性卓越的创造力，成为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国声音的柔性力量，有助于增进不同文明间的相互理解和尊重，深刻体现了“朝着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目标，加速妇女全面发展新进程”的深远意义。
“她困境”：挑战与机遇并存
当然，前路并非一片坦途，依然面临诸多挑战。首先，为了迎合市场，部分女性向作品仍未摆脱“欲望书写”模式，过度依赖“霸总”“甜宠”等“爽”元素，削弱了作品的现实深度与艺术创新性；与此同时，女性在创作历史、科幻、悬疑等传统男频题材时又往往被边缘化，严肃性与思想性被低估，存在着隐形的“玻璃天花板”。
其次，女性作者，尤其是全职作者，普遍面临着巨大的更新压力和激烈的行业竞争，且收入来源不稳定，网络暴力、恶意举报等现象时有发生，对创作者的身心造成困扰。
再次，在头部作家榜单、行业权威奖项和文化企业的核心决策层中，男性占比依然偏高。最后，部分作品大肆鼓吹消费主义、精致利己主义或过于极端的“女权”思想，引发了不小的社会争议。如何在鼓励多元表达的同时，引导树立正确价值观，弘扬自尊自信、自立自强的精神，为女性创作者营造一个更加健康友善、可持续的发展环境，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
习近平主席在全球妇女峰会上的主旨讲话，为数字时代加速妇女全面发展的新进程指明了方向，是展望美好未来的坐标和基础，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中国女性在网络文学领域的实践。网络文学中的“她力量”，是亿万中国女性在键盘上书写的“她时代”宣言；未来，我们应进一步优化数字环境，鼓励更多女性拥抱数字技术，积极参与到数字经济中来；促进网络文学生态的健康发展，保障女性在虚拟空间中的合法权益；推动更多关乎中国女性的故事“走出去”，在全球妇女的交流合作中发挥更大影响，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书写下更为壮丽的篇章。■
（本文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网络文学研究室副研究员，本文获得中国社会科学院妇女/性别研究中心项目资助，课题编号为fnzx076-2023）
*本栏目由《出版人》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网络文学研究室合办
栏目主持：祝晓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