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英雄神话的综合研究

文｜代云红

《太阳英雄神话比较研究》（2025）是萧兵先生《中国文化的精英——太阳英雄神话比较研究》（1989）的增订本。增订本将初本的五篇内容压缩为四篇，在各篇里添加了一些小标题，并调整了一些内容。比较而言，增订本的脉络更加清晰，内容更加紧凑，也更加突出了神话英雄的身份、主要特征、业迹以及生命历程。

《太阳英雄神话比较研究》没有设置专门的章节来探究民俗神话的理论问题，这与两个原因有关。一是在学术取向上，萧兵先生主要关注的是对神话—传说故事的“赏奇析疑”与考证破译，而不是对理论的探究。二是在论述方式上，萧兵先生采用的是文字考据、材料排比、夹叙夹议、史论结合的论述方式。在《太阳英雄神话比较研究》里，萧兵先生的理论认识是融入他的论述方式里的。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要点：

第一，对“神话”的认识。萧兵先生认为，“人类与自然的斗争”是“神话”的中心。神话就是人类与自然斗争的原始性幻想故事。

第二，对“神话”与“传说”的区分。萧兵先生认为，“标准”的神话就是人类与自然斗争的原始性幻想故事，但在“社会力量”不断介入后，“神话”就发展为“传说”，而“传说”的核心是对社会斗争、社会关系的幻象反映。简言之，“神话”与“传说”的区别在于“自然性”与“社会性”内容特征的差异。萧兵先生对“神话”与“传说”的区分，与诺思洛普·弗莱对“神话”与“传奇”的区分意图相近，即通过这种区分来揭示神话的历史演化过程，太阳英雄神话就处于神话与传说的交替和变更之中。

第三，按照历史进程，萧兵先生把神话系统描述为三种形态：原生态—野蛮期的神话，过渡态—文野交替期的神话，次生态—文明早期的神话。自然神话属于“原生态—野蛮期的神话”，太阳英雄谱系神话属于“过渡态—文野交替期的神话”，李冰、二郎神、孙悟空等神异传说故事属于“次生态—文明早期的神话”。这构成了萧兵先生太阳英雄神话研究的历史—认知框架。

第四，萧兵先生在《太阳英雄神话比较研究》中吸收了民间故事形态学、结构主义神话学、仪式—神话原型批评等学说，认为太阳的运动轨迹为太阳英雄的生命历程提供了原型编码程序：英雄从出生到死亡的生命历程暗合着太阳的运动轨迹及四季转换等。

这四个方面，集中体现了萧兵先生对太阳英雄神话的纲领性认识，它以隐性的方式存在于书里，并且成为萧兵先生对太阳英雄神话故事形态学、比较文化学、文学人类学综合研究的思想总则。

萧兵先生多次说过，他的学术研究是对上古文化的民俗神话学研究，它与一般上古史研究、文化学研究的区别在于：这是一种集故事形态学、比较文化学和文学人类学的综合研究，其中心内容是对某些重要的故事类型、程式、母题的专题研究。这与萧兵先生所继承的20世纪上半叶中国古史辨运动中的思想学说有关，也与他所引用的维谢洛夫斯基、普罗普、弗雷泽、列维-斯特劳斯、坎贝尔、诺思洛普·弗莱、埃利亚德等西方学者的民俗神话学说有关。这些思想学说的共性特征就是重视对故事的分类、程式、母题、结构和历史演变的研究。

萧兵先生曾把他的方法论思想总结为“微观分析”“综合证据”“总体比较”的三元统一。“微观分析”就是“因子”分析，它包括两层含义：一是故事因子，它指的是构成故事情节的最小意义单位；二是文化因子，它指的是某一区域或系统文化的最小单位。“微观分析”采用的分析思维路径就是由音韵训诂的文字考据入手，逐渐深入到对文本的叙述层次、意义层次、象征层次和背景层次的分析。这种分析思维路径与韦勒克、沃伦、英伽登、诺思洛普·弗莱等西方学者的文本层次论思想有着某种相通之处。“综合证据”就是广泛罗列、排比、引证某一地域或文化圈中，与“因子”对应的、平行的或对列的材料，并对其进行纵向、横向的多层次比对和互释，这形成了萧兵先生论述上的一个特点——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总体比较”包括整体对应性、多重平行性和细节密合性三个方面，其思维指向就是求同辨异，目的在于发现神话故事的母型与变型。

萧兵先生对太阳英雄神话故事形态学、比较文化学的研究，是其通向文学人类学研究的主要路径。

其一，萧兵先生是闻一多、郑振铎、陈梦家等人的学术追随者。在萧兵先生看来，这些学者的中国上古民俗神话研究，是一种文学人类学研究。这表明了萧兵先生的学术立场和学术追求。

其二，萧兵先生的“神话观”包含着自然和社会的双重维度，贯穿其中的主题线就是人与自然灾害的斗争，光明与黑暗的斗争，神话英雄与天帝的冲突。太阳英雄神话中的除害杀怪、救灾济世就是这一主题线上的重要母题类型或程式，它们构成了太阳英雄的主要业迹，表达了人类对救灾济世的美好愿望和对人性真善美的追求。

其三，萧兵先生认为，文学史的重要任务就是在“神话→传说→文学”的历史变迁中通过对“因子”的故事形态学和比较文化学的分析，梳理出它们在历史演化过程中的祖型、改型、变型的关系，并由此去总结“神话→传说→文学”演化发展的规律和文化交流的规则。这表明，萧兵先生基于故事形态学、比较文化学的文学类型学或文学母题史研究，是通向文学人类学研究的主要路径。

萧兵先生在《太阳英雄神话比较研究》里对太阳英雄历史谱系的故事形态学分析和比较文化研究既探究了古代中国中原地区与周边地区、北方游牧文化与南方农耕文化的互动交流情况，又探究了环太平洋文化圈以及中国与欧洲可能存在的互动交流情况，这些都体现了萧兵先生的学术立场和追求——走向人类，回归文学。

学界对萧兵先生的学术研究褒贬不一，在各种争议中，萧兵先生学术研究中涉及的三个重要问题却被忽略了。

一是在萧兵先生的“神话观”里已经提示了神话发生的灾异历史背景。萧兵先生对神话的“自然”内涵和神异特性的论述，以及他对“射手英雄”“除害英雄”“抗灾英雄”等故事类型或因子的分析，就注意到了“神话”和“传说”贯穿于灾异历史之中。灾异历史关涉到人类历史文化的诸多重大问题，这被许多评述者忽略了。不过，我们也应注意到，萧兵先生的学术取向影响了他对这一问题的深入探讨。

二是萧兵先生在夹述夹议中也提及神话天文学的发生问题，但他主要是引用或辨析诸说，未进行系统的理论探讨。三光神话、雷电神话为什么是古老神话的中心内容？世界古代社会为什么普遍都关注“天”？这都缘于万年古代气候—环境灾变的客观历史存在对人类生存发展的严重影响。世界古代天文历法的产生首先要面对和解释的问题就是万年气候—环境灾变对人类生存发展影响的问题。萧兵先生注意到了神话、气候—环境灾变、原始天文历法学的关系，但未系统解释其原因，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三是萧兵先生在《太阳英雄神话比较研究》里广泛罗列、排比、引证的因子材料主要来自口述文化和书写文化，这就推进了“口述文化→书写文化”的研究。萧兵先生对英雄神话因子的同源和异源、同质和异质或异质同构等现象的综合性研究，在一定程度上为我们解读中国古代“记灾志异”文学的故事类型、母题、程式和结构等提供了历史、文化和认知学的线索。

综合言之，萧兵先生对太阳英雄神话的比较研究是极具学术价值和启迪性的，但也留下了对某些重大问题“彰而不明”的遗憾，这就需要我们在阅读《太阳英雄神话比较研究》过程中仔细品味和深入理解。■

（本文作者为曲靖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