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行走、河流漫步与天地观察,我们如何塑造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

文|许辉、刘姗姗

在节奏日益加速的当下,人们常常被禁锢于方寸屏幕与钢筋水泥的丛林之中,与自然的距离愈发遥远,内心的焦虑与漂泊感也挥之不去。近期,著名作家许辉先生新作《我为什么喜欢在水边行走》交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面世,该作提供了一种珍贵的回应——它不是一本简单的游记或地理指南,而是一部融合了自然观察、人文思索与生命体验的深情之作,试图为我们揭示一种根植于大地、与河流同频共振的“慢生活”哲学。

许辉先生长期漫步于淮河流域的河汊沟渠,他的文字既是对河流自然史与文化史的细致描摹,也是对自身精神世界的深度勘探。他通过“水边行走”这一具体而微的行为,重新连接起人与天地、传统与现代、内心与外界的关系。为探寻这种独特生活方式的形成脉络与其背后的深刻思考,安徽文艺出版社编辑刘姗姗特别邀请许辉先生进行了此次对话,希望借由他的分享,为读者打开一扇窗,感受那份在行走中获得的内在宁静与精神力量。

安徽文艺出版社:首先,祝贺许主席新作出版。您的这本文化散文集名为《我为什么喜欢在水边行走》,这个书名是否源于您对河流的长期观察与情感联结?为何选择“水边行走”这一行为作为全书的核心线索?

许辉:因为我喜欢水,作品里也经常写到水,还用了许多年时间,把整个淮河流域的干支流都行走一遍,所以经常会有朋友或读者问我为什么喜欢到水边行走。这本书结集的时候,在责任编辑的提议下,立刻就感觉这个书名最能展示我挚爱的一种理想和愿望。人类都是亲水的,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也都离不开水的润泽。在人类文化概念中,水既是自然界中的一种物质,也是人类文化的一种载体。水作为自然界中的一种物质,能解决人类的生理需求,也能帮助人类解决生产和生活中的诸多问题。而水作为一种文化载体,则是人类思考和进行文艺创作时的一种十分有效的承托介质,例如《诗经》里进行爱情描述时,常常用水(河流)来起兴;老子在进行哲学思考时,也常常用水来作譬:“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水又是柔中蕴刚的,因而十分贴合文学作品阴稍厚于刚、刚柔相济的文本特点和技术特征。这些都是我喜爱水、在作品中描写水或借助水来表达思想的原因。

安徽文艺出版社:您在描写泉源时特别提及“泉源生草,草是萱草”,并强调萱草“既耐严寒,又耐干旱、贫瘠”,引用白居易“萱草解忘忧”的诗句形容萱草“兀自盛开”的特性,结合“我”在山顶泉源边见萱草盛开而感动的经历,“萱草”在您心中是否已成为某种精神寄托?

许辉:是的,萱草的确是我的一种喜爱,也是我精神寄托的一种事物。我养花养了数十年,先后养过数百种花花草草,还有十多年时间进入养花痴迷状态:那时住在没有电梯的七楼一个复式房里,八楼上有个大露台,我经常在盛夏时节把笨重的大花盆大汗淋漓地扛到楼上,买到大棵的花树时,扛在肩膀上,摇摇晃晃地骑自行车回家,路上交警见了,都赶紧指挥行人给我让路,说那时的我是一个“花痴”,也不为过。萱草是中国传统花卉中的佼佼者,也是附着人文精神的恰当介质。萱草俗称“黄花菜”,在山间的瘠地和平原的地头、塘埂等,都能见到它们蓬勃生长的身影。萱草皮实好养,甚至不用打理,它都能健壮地生长、开花。冬天它的地上部分枯萎了,但一开春,它又抢先冒绿,不经意间就是一蓬汪绿,生命力十分旺盛。萱草所需不多,但绿叶柔韧,风过婆娑,既十分高雅,又妖娆可爱。它花开鲜黄,零星开放时醒目,成片开放时震撼。萱草又可赏可食,既有欣赏价值,又有实用价值。萱草在中国又被称为“忘忧草”,再多的烦恼,一见到阳光下不畏旱瘠、摇曳盛开的萱草花,所有的烦恼顿时一扫而光,人的心绪立刻就好了起来。因而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萱草不但能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它也是高洁、坚韧、旺盛且可独在、自在这些为人推崇的品质的象征。这些都是我钟爱萱草的缘由。

安徽文艺出版社:书中提到“河流的上游常由深山区过渡到中山区,再流出山口,进入丘陵、浅山区,即从正地形地区进入负地形地区”,这种对河流地貌的细致划分,是基于您对淮河流域的实地考察吗?您希望通过这种地理描写传递怎样的自然和人文认知?

许辉:河流的知识首先是人类地理知识的内容,包括河流上、中、下游的划分,河流一般由山区流出山口、进入丘陵或高地、再进入平原、最后归入大海的规律,等等,这些都是河流的自然地理知识的内容。河流的这些规律本身是无意义的,但当人类介入之后,当人类的目光扫过它们之后,这些无意义的事物,就变成了人类文化的一部分了,它们(这些知识和规律)就变得有“意义”了,有“价值”了。对人类来说,关乎河流的这些知识和规律,它们的意义和价值首先是能为人类所用,比如当我们发现水有从高处(山区)往低处(平原)流动的特性后,人类就可以利用水流的这一特性来修造渠塘,来灌溉作物。其次,对人类文化积累和文明体生成来说,河流线性流动的自然特性是形成人类文化廊道的基础,由于人类都是亲水和必须亲水的,因而人类会缘河而居,从而形成与河流线性流动相匹配的人类文化廊道,所以人类早期大中型文明体都是在河流边的平原地区生成的。关于河流的诸多知识是人类长期观察和思考的结晶,我在此基础上去实地观察和体验,一方面可以验证这些知识的粗细真伪,另一方面也收获了满满的体验感和充实感。观察和体验是人类最重要的认识论方法与途径,对文学创作来说,它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生活体验方式。

安徽文艺出版社:您曾提到在母亲的鼓励下到处跑着玩,“对我钓黄鳝、对我戏水游泳、对我徒步行走,一直是鼓励有加的”,从而“帮助我建立起了一生得益的生活方式”,那么,童年在水边的这些经历如何塑造了您对“行走”的最初认知?这种认知如何影响了您后来“跑遍淮河流域的河河汊汊”的行为呢?

许辉:童年的记忆是最为深刻的,母亲的关爱更是言语无法描述的,对每一个人来说,大体都是如此吧。幼年时母亲的引导,有时会决定我们一生的价值认同和观念取向。正是幼年时母亲对我的户外兴趣引导,使我终生爱上了田野行走、河流漫步和天地观察。这种生活不仅对我一生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决定性影响,也对我的思维方式和价值判断体系产生了重大影响。譬如在这种生活方式的引导下,我会十分自然地想要走遍淮河流域的各大干支流,走遍淮河流域的角角落落;在这种生活方式的长期浸润下,我会习惯于在观察事物过程中,既从天地那样的宏观视角着眼,也会注意浪花卷过细小的卵石那样的微小细节;阅读《老子》《庄子》等道家著作时,我很容易体会和明白道家关于人地关系的深层思维路数,而在研习《论语》《孟子》等儒家著作时,则更容易把握孔孟建立在田野农耕文化基础上道德价值体系的根基和源流;《周易》和《尚书》这些比较“原始”的哲学、政治学著作向来被认为难以理解,但当我们在与天地万物长期厮守后,这些著作中的难点立刻就变得鲜活生动、通俗易懂了,它们并不晦涩、难懂,我们之所以觉得它们晦涩、难懂,其实只是因为我们缺少认识它们的正确路径。

安徽文艺出版社:您在书中借用孔子“理想抱负型”行走与子路“焦虑忧心型”行走的对比,这种对古代智者“在路上”状态的解读,与您自己“水边行走”的精神追求有何呼应?

许辉:这是我对《庄子》文本中“弦歌不辍”故事中人物行为进行的分析。故事说孔子和学生出游,在路上,行走到匡地,被宋人围困,情况危急,可是孔子却一直没有停止弹琴歌咏,子路很是焦急,为老师的安危担心,于是上前问道:老师呀,这外头都围了好几圈了,您为啥还这样快乐?孔子告诉子路说:在尧舜那个时代,天下没有不得志的人,他们并非因为智慧而得志,是因为时代好;在桀纣那个时代,天下没有得志的人,他们并非由于智慧而不得志,是因为时代孬;这都是时势的安排;在水里活动不回避蛟龙,那是渔父的勇敢;在陆地行走不畏惧犀牛老虎,那是猎夫的勇敢;刀剑交叉在面前,把死当生一样看待,那是刚烈之士的勇敢;明白因天命而不得志,懂得因时运而得志,面对大灾大难不退缩,那是圣人的勇敢。由此可以看出,孔子的“在路上”是“理想型抱负”驱动的,孔子明白自己在作什么,是在追求什么;而他的学生子路的“在路上”,则是被动的,是跟随老师而上路的,他并不一定明白孔子的“在路上”是为了什么,他只为老师的安危担心、焦虑。就此而言,我想,我的“在路上”和“在水边”,也应该是一种清楚明白的理性选择:我不仅仅是去玩的,追求一种自我的化境和需求,也是会有丰厚的满足感和成就感的。

安徽文艺出版社:《河流边的儒道》揭示了黄淮流域对儒道思想萌生的影响,其中您探讨了河流与先秦思想的关系,您是如何通过个人行走体验,进一步阐释河流文明与“天人合一”观念的关系呢?

许辉:黄淮流域是中国先秦思想家和学术体系生成的摇篮,更准确地说,中国先秦时期的大思想家都是诞生(或长期生活)在淮河流域的,例如老子、孔子、列子、墨子、庄子、孟子、惠子、韩非子等等。这是为什么呢?在我个人看来,这是因为黄淮一带的平原地区是先秦农耕文化最发达的地区,从人类到现在为止的社会生活实践看,只有农耕生产方式,才能最终有效生成人类的大中型文明体,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些大中型文明体,也都是在平原和农耕条件下产生的。但这些道理,大都是书本上的,既枯燥,更不鲜活,同时也常常是片断的、零星不完整的,有些还是偏颇的、有缺陷的,因此在了解书本知识的前提下,到野外和水边去走一走、看一看、问一问、想一想,去进行一点田野调查,就能很好地理解天人适配关系中人类行为的来由和动机。天人关系中的“天”,当然指的是掌控天地万物的那种规则和规律,而人类只有顺天应时,与事物规律匹配,才能游刃有余、繁荣昌盛。

安徽文艺出版社:您提到“前途和风景都只在自己的脚下,只要走起来,行动起来,就能见得到风景和远方”,这种“行走即出路”的信念,是如何体现在您对人生困境的应对中的呢?

许辉:人都有顺境也有逆境,有成功也有失败,有高兴也有沮丧,有快乐也有苦恼。这些情绪的产生和出现,我们往往无法控制和掌握,但我们能控制和掌握的,或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的,是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先秦庄子倡导一种“游世”与“游心”的生活和思维方式,就是我们每个人固然都必须生活在人类社会中,这一定会有烦恼、苦闷、压力、不如意和不得已,但我们不是只能生活在那个固定的小圈子里,任由生活的担子压矮我们,任由内心的压力压垮我们的,我们还可以借由内心的远游,也就是心游于远方,来释放讨厌的压力,来放飞我们的心情,来寻找我们人生的快乐和洒脱,来营造一个和美的生境。如果我们的脚步能走起来,那自然是好的;如果我们的脚步走不起来,那也无妨,我们不仅能够游世,我们还可以游心,我们可以让我们的心思走动起来,去天地万物间寻觅,去河畔草原上寻找,去蓝天白云下飞跑。我想,我们人生的秘诀,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我为什么喜欢在水边行走》,许辉著,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10月第1版)

 

图书信息

《我为什么喜欢在水边行走》

许辉  著

ISBN 978-7-5396-8389-8

定价:36.80元

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10月第1版

这部著名作家许辉的散文集分为“我为什么喜欢到水边闲逛”“谁在敲打我的骨骼”两卷,包含“河流的自然史”“河流的文化史”“我的河流旅行史”三大部分,气韵充沛,情感丰富。以拟人化的“水精灵”串联,将河流的自然知识、人文内容以及作者亲近河流的见闻融为一体,立体、形象而丰满地描绘了河流的自然面貌、社会面貌和文学面貌,读来悠远绵长,回甘无尽。

收入该散文集中的作品,大都在《光明日报》(整版)、《文学报》(整版)、《中华读书报》(整版)、《文艺报》(大半版)、《山花》(连载)等报刊发表过,在文学界影响广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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