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译林社做过的“天书”
文|梁 健
译林出版社(以下简称“译林社”)成立于20世纪80年代,三十多年来,译林社凭借其对重量级经典作品的翻译和出版,在国内独树一帜,更是完成了众多史诗级“天书”项目:《追忆似水年华》《尤利西斯》《蒙田随笔全集》《万有引力之虹》《比利时的哀愁》《维吉尔之死》《芬尼根的守灵夜》《人类文明史》等。每一部作品翻译和出版的挑战都是巨大的,而一经推出,都引发了国内文化界、出版界的轰动,影响着数代读者。这些“天书”出版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又体现了译林人怎样的情怀?
《追忆似水年华》:译林社吹响集结号,顶流组成“敢死队”
法国文学史上,有一部封神之作,被誉为意识流小说的巅峰之作、人类阅读史上的超级经典,影响了后世几乎所有作家。这就是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的七卷巨作《追忆似水年华》。
普鲁斯特的作品,有两个众所周知的标签:难读、难译。这两点在《追忆似水年华》上表现得尤为突出:全书共七卷,篇幅浩大,人物众多,叙事千头万绪,再加上普鲁斯特独特的语言表达方式,使得这部作品的翻译变得十分困难,令众多译者望而却步。正因为如此,尽管早已盛名在外,却少有出版机构敢于去触碰这么一部早已进入公版领域的文学巨著。
20世纪80年代,知名法语文学翻译家韩沪麟先生在“草创”不久的译林社提出出版这部作品全译本的构想时,这一提议就意味着他只能一个人来承担这件难以想象的任务。韩先生代表译林社吹响了集结号,他最终集全国法语文学研究界之力,召集了包括李恒基、桂裕芳、许渊冲、许钧在内的十五位顶流译者——当时被称作“翻译敢死队”——共同挑战这部300多万字的皇皇巨著。

1988年,国内资料匮乏,对《追忆似水年华》一书的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翻译的难度可想而知。译林社多次组织讨论,包括对书名译法的反复推敲打磨,最终定名为“追忆似水年华”;在项目启动之初就制定了“校译工作的几点要求”,印发了各卷内容提要、专有名词表及注释;翻译过程中多次组织译者交流经验,相互评阅译文。十五位译者历时三年,终于翻译完了这部作品,成为中国出版史上一个填补空白的重要事件。
《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三卷是七卷中最厚的一卷,译者是潘丽珍和许渊冲两位老师。与其他本为两人和三人合译不同,这一卷是由潘丽珍潜心独立翻译,而许渊冲大师为这位爱徒做了全文校订。诚如潘丽珍老师所言:“我觉得韩沪麟真了不起,他敢于组译这个名著,而参与翻译的十五个译者都得是淡泊踏实的人,不图名利,不计较稿费和投入的时间和精力。”
这部划时代的意识流小说,多次再版,并获得“全国优秀畅销书奖”“全国优秀外国文学图书奖一等奖”等重要奖项,入选“60年中国最具影响力的600本书”。
《尤利西斯》:社长“计赚”贤伉俪,“禁书”终入百姓家
《尤利西斯》是20世纪爱尔兰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的巨著,被公认为是西方现代派意识流小说开山之作。然而面世以来,却饱受争议、毁誉参半:名家如保罗·克洛岱尔和纪德憎之厌之,该书甚至一度因为“淫秽粗俗”而遭封禁;而菲茨杰拉德、福克纳、庞德等作家却爱之赞之。《尤利西斯》堪称矛盾而伟大的“20世纪小说之王”。
而这部书问世七十多年之后一直没有中译本,除了有关其“淫秽粗俗”的争议外,作者独具一格的意识流写作手法,也是让众多译者望而却步的重要原因。全书涉及法语、德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还夹杂希腊语、拉丁语、希伯来语等古代文字,甚至还有梵文。乔伊斯在一个章节中使用三十多种文体,或是几千条注释,颇有些“炫技”的味道;引经据典,来源五花八门,且充满暗示,有研究认为这是乔伊斯有意而为之,目的是戏弄后世学者。

正因为如此,1994年,译林社首任社长李景端在寻找能担纲这部“天书”的译者时,可谓“四处碰壁”——王佐良、叶君健婉拒;钱钟书甚至调侃以八十高龄来译此书“仿佛别开生面的自杀”。
最后,李社长找到萧乾、文洁若这对贤伉俪,“曲线救国”:说服文洁若担纲翻译,只要求萧乾帮助校订,然而最终萧乾先生敌不过对翻译的热爱,也被“拖下水”。两位老人起早贪黑,潜心翻译,“几乎不下楼,困了就和衣而卧,一天要翻译十几个小时,整整忙了3年零3个月”。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给这部争议颇多的怪书“正名”“造势”,译林社和译者配合,做了许多现在看来仍堪称典范的宣传工作。李社长和萧乾先生首先商定,不做删节,要做就做全译本,并在一年时间内,通过萧乾先生的四十多篇文章,和刊登在《新民晚报》及《大公报》等媒体上的李萧二人的通信,还《尤利西斯》清白。一时间,不仅中国媒体竞相报道,就连美联社也发表了题为《外国作品对中国作家放开了限制》的长篇通讯。
此外,译林社还积极争取上级主管部门的支持。在北京举办“《尤利西斯》与乔伊斯国际研讨会”,邀请爱尔兰驻华大使,中宣部、新闻出版署、中国作协、社科院外文所等有关方面的领导出席,《新闻联播》也有报道。
在这一系列组合拳的营销宣传“攻势”下,译林社版《尤利西斯》在当时单本盈利一百多万元,并荣获第二届“国家图书奖”(中国出版政府奖的前身)提名奖、“全国优秀外国文学图书奖”一等奖。
《芬尼根的守灵夜》:“天书”未解留憾事,薪火相传从容越
什么样的作品能让刚刚译完乔伊斯《尤利西斯》的文洁若先生望而却步?答案是:乔伊斯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芬尼根的守灵夜》。文洁若先生在译完《尤利西斯》后,曾想过要把《芬尼根的守灵夜》也翻译出来,但萧乾先生认为“《尤利西斯》再难还是能翻译的,《芬尼根的守灵夜》对语言的改变太大,对译者的要求太高”。文洁若先生不信,“但只尝试了一页就放弃了”。
难在哪儿?在这部小说里,乔伊斯对语言的形式和意义、小说结构的拆解与重建、文化要素的整合与呈现,汇聚了其在文学创作和思考上几乎所有的尝试和探索:融合数十种语言、神话历史与民间歌谣,构建出前所未有的“文学迷宫”;抛弃了传统小说的事件关系,由动机与主题引领,情节大量缺失;书中存在大量乔伊斯的自造词,赋予了语言以新的形式和无穷的意义,如文艺理论家叶廷芳言“一页里可能70%的词不认识”。

前文提到过,译林社三十多年前,力邀萧乾和文洁若翻译《尤利西斯》,这是该书首个中文全译本,有力扩大了詹姆斯·乔伊斯在中文世界的接受面。2022年译林社推出《尤利西斯》百年纪念版时,邀请国内乔伊斯顶尖研究专家、翻译家戴从容教授为该书撰写序言。其间得知戴老师耗时十八年,已译完《芬尼根的守灵夜》三卷本。戴老师为了让这本20世纪最难读懂也最伟大的小说能为更多读者所接受,为这本书加了41856条注释——注释多到和原文差不多厚,堪称一部“乔伊斯百科全书”。戴老师提出想在译林社出版,译林社迅速响应,与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达成合作意向,组织精干团队,克服种种困难,将项目完成,从而实现了一个跨越了三十年的出版心愿。
《芬尼根的守灵夜》作为全球首个中文全译注释本,不仅入选了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更是在学术界引起巨大反响,再度掀起了一场“乔伊斯热”。
《人类文明史》:板凳能坐八年冷,甘当文明传播人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主持并组织实施过一项重大文化工程,该工程是一部全面反映整个人类文明发生和发展史上人类物质和智力创造成就的百科全书,名为《人类文明史》。从1950年第一版开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就一直致力于推动其中文版的翻译出版工作,直至197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英语、法语、俄语三种语言出版了修订版的《人类文明史》(七卷本),中文版的出版工作却始终没有进展。
原因有二:内容翻译、出版难度大,全套七卷时间跨度从史前与文明的开端一直到20世纪,内容上也包罗万象;高版税和低销量成本高、收益小,投入产出难成正比。
在译林社之前,国内已有一家出版社尝试出版无果,前车之鉴在前,译林社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一是积极运作,寻求良好的外部支持。译林社以自身在翻译领域的特长和万分的诚意,成功赢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信任。200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同意无偿授予译林社翻译出版《人类文明史》中文版的权利,并承诺在各方面给予大力支持,这是项目得以实施的有利前提。2009年,译林社又申报《人类文明史》(七卷本)翻译工程为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并获准,这是项目得以完美开展的有力保障。
二是合理安排,搭建优质出版团队。译林社延请国内社会学和历史学界一流专家团队担任丛书主编和分卷主编,如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钱乘旦、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刘北成等。在主编的推介下,通过试译,遴选了一批在专业研究领域卓有建树,同时拥有良好语言功底的优质译者,保障了翻译质量。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为了保障这套书的出版质量和进度,译林社跨部门调集了一批骨干编辑组成项目组,历时数年,集体攻关。

三是悉心规划,制定规范,统一体例。在项目启动之初,针对译文规范制定了翔实的规范细则,包括数字用法、专有名词、标点符号、参考文献的处理以及格式要求等。在编校过程中,又针对稿件中集中出现的问题,多次组织编辑开会讨论,大到送审篇目的确定,小到标题的层级和版式,都通过集体智慧给予了规范,避免出现分卷体例不统一的情况。
2016年,历时八年的《人类文明史》中文版付梓,并荣获第六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奖。
译林社及其所属的凤凰出版传媒集团,立足于南京,却同时拥有超越地域的广阔视野,历来勇于争先,善于攻坚克难,以给读者带来优秀的中外文明成果、促进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为己任。正如资深出版人、《芬尼根的守灵夜》策划人、凤凰传媒副总经理袁楠女士所言,译林社凭借“啃硬骨头”的勇气,“锻造着自身出版历史上一个又一个文化基石”“成为出版的历史长河中能立得住的代表作”。这种敢为天下先、为人所不敢为的魄力,恰恰是对译林社长期以来践行“译,传承,超越”这一出版理念的最好注脚。■
(本文作者单位为译林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