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人杂志 文|汪守德
我们读过非常多的抗战题材小说，虽然许多作品在写作上均取得了突出成就且深入人心，但也经常困扰于难以挣脱原有的窠臼。怎么在选材和视角上自出机杼，写出不一样的作品，应该是很多作家所竭力追求的。读了著名作家温燕霞新的长篇小说《破阵子》（漓江出版社），颇有某种欣喜之感油然而生。她以抗战中的桂林这一文化之城为时代背景，从文化的角度切入，以绵密精湛的笔墨，反映了一座城的人心晦明、灵魂挣扎和喋血过程，反映了战云笼罩下的艰难时世、恩怨纠葛和奋斗牺牲，在很大程度上刷新了人们对这一题材的固有印象。无论对作家自身而言，抑或是对抗战题材的创作来说，都可视为值得肯定和重视的文学新收获。
以《破阵子》为书名，很容易让人联想金戈铁马的战阵，以为是敌我两军战火硝烟弥漫、刀锋相见的直接较量。但其所呈现的却并非如此，而是描绘日寇逐渐迫近和敌机频繁轰炸之下，这座山川秀丽却危机四伏的桂林城，嘈杂、恐怖又滚烫如斯的日常而多维的生活图景。温燕霞用她宏大开阔的叙事、收放自如的铺陈、举重若轻的驾驭、精巧细致的勾勒，以对于历史的卓越再现能力，描绘出桂林在沦陷前风雨如磐、人心惶惶，又有暂时之安的缝隙和氛围中，那种令人窒息的逃难者大量拥入，几乎挤爆了这座资源几乎枯竭、暂时偏安于一方的城市。小说令人感佩之处在于，既写出了面对外来入侵者的同仇敌忾，更写出了民族存亡危机之下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各种政治角力。本身是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危机四伏的桂林城却鱼龙混杂，充满了政治、利益与情感的争斗，国民党反动统治势力、桂系军阀势力、当地黑暗势力，以及悄悄渗透的日本间谍等可谓盘根错节、面目难辨，对文化进步和爱国正义人士，对八路军桂林办事处人员，仍然进行了丧心病狂、残酷无情的排挤和打压。小说通过构建复杂的人物关系，真实客观、条分缕析、惊心动魄地描写了各种政治力量间的明战与暗战，准确揭示出那一特定历史情境下社会现实和时代本质。
特别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小说再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给桂林城带来了生存的竞争和艰辛，更带来了文化市场的空前热闹与繁荣，书店刊物可谓星罗棋布，或许是那一时期在文化上最为热闹的城市。特别是文化界的一批有影响的巨擘和众多知识分子聚集于此，通过举办西南剧展等各类文化宣传活动，使这座城市洋溢着点燃爱国热情、激励民族士气的浓郁氛围。大批有着强烈爱国心的仁人志士，在共产党人的巧妙周旋和坚定支持下，顶着巨大的威胁和危险，以极大的热情、坚忍的意志和不屈的精神，以自身经营的书报和戏剧为载体和武器，从事着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抗战，以毁家纾难、尽其所能的决绝姿态，努力唤起民众一起坚决抗战，呈现出颇为罕见、意味深长、荡人心魄的真实历史景象。小说据此不仅塑造出一群个性鲜明、血肉丰满的人物，还勾画出危情绝境之下的世象人心，使之成为一部内容厚重、富于气韵、品格独特、从未有过的抗战题材的文学书写，反映出作家对那一时期桂林历史所进行的深透掌握、真切还原和文学想象。
小说最为令人瞩目的是对谢云深与月笼纱这两个主要人物真假婚配的描写，并以其为主线结构起整部小说的叙事框架。两人曾经青梅竹马的发小关系，或商或戏的家庭背景设计，以及在重逢后深度纠缠于时局与事物的纷纭乱象之中，激起了数不清的人生波澜。两人假戏真做的过程，既是为排除恶人罗列骚扰的考虑，也有事实上情意相合的内在逻辑使然，因而是两人性格迥异、却志同道合逐渐走近的过程，构成小说具有非常叙事的传奇特征，且以层层递进、生动微妙而又引人入胜的描写，将他们在各种重压和困难局面下，顶着种种压力，克服重重困难，创办《吼声报》等进步书刊，建立新声剧团创演抗战戏剧等，不仅两个人日益走向相知相爱、身心契合的真正婚姻，而且扛起了努力化解一切艰难险阻的大任，在错综复杂、险象环生的对敌斗争中，以勇气和担当、智慧和理性，履行和完成了他们的理想和使命。作品也由此赋予两位主人公独特新颖、质感生动的艺术形象，表明他们在时代汹涌激流中虽是普通人，却堪称方向明确、意志坚定，且能不断冲破或绕过险滩的社会中坚力量。
同时由这条主线发散开去，小说将众多的人物牵涉串联进来，以多条充满悬念感的情节设置，缠绕交错地在作品中依次展开。即在谢云深父母谢思博、林阿燕及兄弟谢白水、谢春锦，月笼纱的父母月明、杜喜秀等环绕期间的人物外，还刻意设计了多条疑云重重的线索，来形成山环水绕、让人欲罢不能的情节吸引，带领读者沿着多头线索饶有兴味地读下去，再在颇具深意或令人意外之处慢慢解开谜底，产生峰回路转的奥妙之感。如卢赛珍的身世之谜，陈星汉的现状之谜，谢白水的存亡之谜，月明私产的处置之谜，欧阳美浓的身份之谜等。这些都是在那样时局动荡不定、人们颠沛流离、人鬼是非莫辨的历史情境中，非常合情合理和贴近时代的，构建起小说纷而不乱、循序渐进的清晰节奏，每个人的性格和命运又都在情节展开中发生变化和逐渐显影，并产生了极强的叙事张力，充分显示出作家温燕霞作为一位成熟作家洞察时代风云、人情世故、人性底色，善编故事情节、善挖文学底蕴的强大能力。
对人物复杂形象、性格和行为刻画，是这部作品显示出很高品质的重要方面。而这又是通过也许是实有其事，也许是想象虚构的大量极为震撼人心的情节和场景来实现的。作为地方警员罗列企图以殷勤与霸凌兼具的手段，试图强娶月笼纱却最终命丧横祸；月明陷入卢赛珍情欲陷阱及对生儿子的痴迷，因其性格弱点和拥有丰盈家资成为猎取对象后惨遭不幸；贺开泰三父子因亲戚关系而对月家财产颇多觊觎之心，费尽心机地欲用过继方式达到目的，终归是一场镜花水月；林维逊、王俊等为代表的反动势力，既挖空心思、手段毒辣地钳制进步人士，又无耻地肆意占有卢赛珍的身体，还对月家财产抱有强烈的贪欲之心等。这些人物的存在给抗战中的桂林城，涂抹上极其阴冷灰暗的色调，然而这确实是那时真实历史的再现，驳杂、血色、立体，体现出作家在描写这一历史生活时的独到感知和认知。令人颇感欣慰的是对与谢云深和月笼纱关系密切的共产党人形象的塑造，在极其艰险复杂的对敌斗争中，老邱是个沉着果敢的智者与执行者，他拥有丰富的斗争经验，是两位主人公等进步人士的领路者，在重要关头能审时度势并拿出正确主张，是浓云迷雾中的一道亮光。其他人物如张松韵的身上具有朴素、正直、能干的性格特点，在风风雨雨中一直挺立着，咬牙坚持着，是令人感到可靠与安心的进步力量。在他们的周围也簇拥着群情激愤、众志成城、渴望抗战的人们，激荡起中华民族抵御外侮的共同心声，这正是发生在桂林城文化抗战的宣传所起到的催化作用。以此观之，作家在作品中赋予了匠心独运的思想和艺术气韵，充分显示出这部抗战题材小说的认识和审美价值，并将在此类题材的创作中占据其应有独特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