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日常的悬疑

书写日常的悬疑-出版人杂志官网文|谷立立

毫无疑问,《诺娜的房间》写的是悬疑。但就算有了悬疑的外壳,吸引西班牙女作家克里斯蒂娜·费尔南德兹·库巴斯持续写下去的还是日常的生活。似乎是对爱因斯坦的那句名言“现实不过是一场幻觉,尽管它十分持久”深有所感,《诺娜的房间》被设置在日常的场景中。显然,库巴斯写悬疑,从来不是为了悬疑而悬疑。如果要给她一个写作的理由,那么一定是打破“现实的幻觉”。

可是,为什么是日常生活?原因不外乎生活太过平淡,除了为我们提供日复一日的恒久体验之外,并不能带来适度的惊喜和戏剧的华美。库巴斯不是没有能力编撰甜蜜美满的童话。相反,她始终在质疑童话存在的意义:这类故事常常开始于“在很久很久以前”,结束于“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事实上,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童话一般的生活。我们中的大多数都不过是浮世中人,年复一年地忍受着平庸生活的压榨。显然,库巴斯并不愿意自欺欺人,以甜美的梦幻掩盖生活的真相。很多时候,她把悬疑根植在对日常生活的解构中,既不会陷入耸人听闻的结局,又不至于被生活细节捆住手脚。

《诺娜的房间》收录故事6篇,大多以“房间”“聊天”“新生活”“日子”为题,遥遥指向那些我们熟悉的生活。书中的每个故事都有一个貌似平淡的开场(就像生活本身),而后在缓慢的讲述中持续发酵,渐渐进入高潮,直到迎来最后的爆发。这种爆发无疑是对真相的暴露。在谈论写作时,库巴斯曾经这样说过:“我相信我看见的……也相信我没有看见的。在我看来,真相有许多我们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地方。它充满了黑洞,你可能掉进去或者一头扎进去,而我呢,就是调查它。”

《诺娜的房间》就是这种调查的成果。然而,库巴斯并没有交给我们一份刑事侦缉档案。她要写的是生活,而不是一桩充满疑点的案件。问题是,日常生活究竟潜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值得她费尽心思追查真相?答案无非是家庭。《芭布萝的下场》中,三姐妹在很小的时候就练成了“看而不见”的本事,并将它运用到日常生活中。读书时一边假装认真听课,一边恍恍惚惚、神游千里之外;成年后则延续着儿时的路数,将“看而不见”的矛头对准了自己的继母。

同名的一篇《诺娜的房间》写姐妹间的相互嫉妒。叙述者“我”对着冥冥之中的某个听众,不急不缓地讲着她与妹妹诺娜的纠葛。这个故事看起来并不复杂,但就像评论家奥西·斯科尔斯所说的那样,在库巴斯的世界里,“所有的事物都不是表面上的样子”。至少她从来不会把答案轻易地摆在我们面前。比如诺娜。她的故事从一开始就被包裹在大量似是而非、自相矛盾的讲述中。刚开始,母亲在诊所“阳光明媚的白色房间”里宣称,诺娜诞生了,她“很特别”。并且,母亲提醒我们,“‘特别’是一个很美的词,千万不要忘了”。

但她并没有细致讲述这个女孩到底有多么“特别”,这种“特别”又有多么美好。而等到“我”掌握了话语权,妹妹诺娜就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她不再是刚刚出生的婴儿,而是三四岁大的女孩儿。至于“特别”,也并不一定具有褒义。因为诺娜的出生,颠覆了“我”习以为常的生活。从此以后,被迫成为姐姐的“我”就要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既要与诺娜共处,又要分享“我”曾经独自占有的便利。为何如此?显然,“确定无疑”从来不是库巴斯的理想场景。与其描述那些稳固不破的状态,倒不如让一切悬而未决,游走在模棱两可之间。

《诺娜的房间》正是如此。这些故事就像解不开的谜,不仅读者很难知道眼前这些不断变动的、没有明确结论的故事究竟要表达什么,甚至就连叙述者“我”都很难轻易地接近真相。比如“我”的讲述,到底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还是“虚假的回忆”,抑或是二者的结合,进而将本就不靠谱的记忆,搅得天翻地覆、真假难辨。只是,对世界所知不多的“我”并不愿意受控于模棱两可的记忆。相反,“我”更想成为记忆的主人,去编造那些“捏造的回忆”。于是到了最后,这个故事终于陷入了类似“我是谁”“我来自哪里”的迷思。库巴斯更是借此把女性内心的纠结,讲了个明明白白。

同样的还有《人物内像》。叙述者“我”在某次展览中偶然看到了一幅画。画中有一个孤独的女孩,穿着带有白色小衣领的黑色罩衫,独自待在屋子里。“我”汲汲于知道这幅画背后的故事,却总是有着太多的疑惑。“我会想,在其他画作中清楚表现作品含义的切乔尼(画家本人)也许是故意将这个房间和这个女孩的秘密保存在含糊的表达之中。”因为画作并不存在秘密,即使有秘密,也不过是作者的大胆尝试。这句话就像是库巴斯的内心独白,一语道破了她写作的玄机——《诺娜的房间》也不存在什么秘密,所有的秘密都只是她的“大胆尝试”:她把小说当成画作,为她的人物设置了某个狭小的、密闭的房间,再用含糊其辞的句子来保存所有相关的秘密。

而阅读《诺娜的房间》就像是在解密,我们游走在句子与句子的谜团中,渐渐走进作家预先布置好的房间,去探知她的秘密。然而,这种秘密又何尝不是我们自己的秘密?平庸的、日常的秘密。就像《人物内像》中的那些孩子。不久后,“我”再次来到同一地点观看同一幅画,意外地发现展厅里有一群小孩,正在老师的启发下讲述自己的观感。最后发言的红头发女孩细致地描述着画面中的女孩,“她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打动了我。还有她的态度。她凝视着油画,仿佛后者是一本翻开的书,她只不过是在念诵书里的句子”。

此时,她与画作里的人物之间有了某种微妙的共情。用库巴斯的话来说,这是“一种超越了表面特征的融合和相似”。以红头发女孩为例,当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画面,你以为她看到了画作,但其实,她看到了“自己在镜中的影子”。这就像是对拉康“镜中映像”理论的最佳阐述。甚至,如果不嫌麻烦、细细研读,也不难嗅出一点博尔赫斯的味道。博尔赫斯曾说,一切文学都带有自传的性质,哪怕是与自传风马牛不相及的侦探小说。而到了库巴斯这里,一切文学应该都带有“生活”的性质,哪怕是与平庸生活背道而驰的悬疑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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