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年编辑生涯,她一次次选择从头开始

每一次转型都意味着离开熟悉的领域,但马浩岚始终保持着学习的热忱。

文|尤加利

商务印书馆英语编辑室主任、万邦同和信息技术公司总经理——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职务,此刻却出现在同一个人的名字前。

2004年,北京大学英文系毕业的马浩岚进入了商务印书馆(以下简称“商务”),22年中,马浩岚在“阴错阳差”中走向了最适合她的职业道路:她原本想当老师,却在导师的建议下“误入”出版业;她本以为编辑就是看稿子,却成了科技公司的总经理;她刚适应“管理者”的身份,又一头扎进出版ERP的开发工作中,从被困在流程中的人成为重塑流程的人。在一次又一次的从头开始中,她用22年时间,走了一条几乎无人走过的路。

 

重塑职业理想

1997年,马浩岚考入北京大学英语系。硕士毕业的马浩岚并没有想过要进入出版行业,和大多数外语专业的学生一样,她的职业首选是高校教师或翻译。但现实给她泼了一盆冷水,那年她心仪的高校没有硕士毕业生的招聘名额,只招博士生。

机缘巧合,北大英语系和商务有长达几十年的合作关系,许多老教授都是商务的作者和译者,非常了解商务的学界地位和职业环境,因此,马浩岚得到消息,商务正在招聘编辑。就这样,2004年,马浩岚进入商务,成为教育图书编辑室的一名英语编辑。

商务印书馆英语编辑室主任、万邦同和信息技术公司总经理马浩岚

这个在马浩岚求职意向之外的职业,却意外地让她感到如鱼得水,她说:“商务像所大学,老编辑们像老师,会不遗余力地教你。”在这样的影响下,马浩岚的职业理想也慢慢改变:成为一名有成就的编辑,出好书,聚集一群亦师亦友的作者。

在进入教育图书编辑室的第二年,马浩岚经历了她职业生涯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项目”。

教育图书编辑室引进“商务馆·网络互动英语分级阅读丛书”“商务馆·网络互动儿童百科分级阅读丛书”两套丛书,共有80种。教育图书编辑室的6名编辑对应6个学科,英语学科只有马浩岚一个人负责,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担任大项目的责任编辑。这套书的编辑工作持续了两年,马浩岚承担了项目的立项、组织、编辑、排版、印制的全流程工作。2007年出版上市后,马浩岚也继续在全国多个书城、书店开展了推广活动。“那时候编辑不太走得出去,大都是坐在办公室看稿子,但我还是希望把这套优质图书推出去。”对当时的商务来说,英语读物并不是其擅长经营的图书品类,但上市后销售效果很不错,那年在马浩岚所在部门的销售收入中占了很大比重。“80种图书累计销售了四五千套,那时候在我们看来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

回想起来,马浩岚觉得这套书对她职业生涯的意义,远不止于销售数字。

80种书,除了大量的编辑工作外,马浩岚一大半的工作时间都投入到流程中。“那时候没有信息化,所有流程都要手写。”马浩岚至今记得那段日子:80个选题单、80个发稿单、80个付型单、80个提印单、80张稿费单……白天她和各部门沟通打磨稿件,等大家都下班了,她才能开始伏案写单子。由于80种书内容相似,她常常担心写错,不得不反复核对。“当时我就在心里想,什么时候这些东西能上电脑?”冥冥之中,马浩岚也对“出版信息化”有了第一次构想。

 

从头开始带领团队

在完成这两套图书的工作之后,马浩岚在教育图书编辑室逐渐成了重大项目的“专业户”。当时商务的总经理于殿利注意到,马浩岚似乎格外擅长主持这种大规模、须同步推进、统筹协调各种关系的项目。“如果一名编辑始终埋头于一本本具体的书稿,可能很难有机会锻炼出统筹全局的管理能力。在做项目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如果能聚集和带动更多的人,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共同发展,我会觉得特别有成就感,也很幸运地碰到了非常好的机会。”这种天生愿意“带着大家做事”的动力,让她在普通编辑的岗位上,就显露出了管理的潜质。

在一次出版社中层人员调整中,于总鼓励她竞聘英语编辑室副主任,这也是真正与马浩岚专业对口的岗位。就这样,2012年马浩岚进入英语编辑室,2016年由副主任升为主任,一直干到现在。

进入英语编辑室后,词典编纂工作成为马浩岚面临的全新挑战。

“英语编辑室的核心产品就是英语词典,在出版业内,词典是专业要求非常高的品类,它的工作逻辑、工作要求、背后的理论支撑,都是我之前没有接触过的。那时我几乎是重新开始,恶补了词典到底是怎么回事,怎样从基础结构开始组织一本词典。”在学习的过程中马浩岚发现,用词典、编词典和出版词典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词典内容特别丰富,编纂过程非常漫长和艰辛。编辑在这个过程中要发挥组织推进作用,几乎很少有一个作者能自己从头到尾把一本词典编出来。出版社和编辑在词典的编写出版过程中是主线,要统筹各方力量,才能把一本词典做好。”

为了成为一名好的词典编辑,马浩岚不断参加专业学术会议,向业内专业、有经验的专家学者请教学习。多年下来,马浩岚也兼任了一些辞书和翻译界的学术职务,对此,马浩岚谦逊地解释:“兼任这些学术职务,不是我个人的荣誉,而是我要在那种学术环境下学习,不断学习。”

进入新时代,数字出版对于纸质图书冲击越来越明显,技术带来的挑战,也正在让马浩岚的职业生涯发生转向。

英语编辑室出版的英语词典也面临数字化转型,各种电子版本和在线版本的词典不断涌现,这对传统纸质词典带来了巨大冲击。辞书业务是商务的根基,社里决定必须把数字形态纳入其中。

《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的App就是商务的一个核心词典数字产品,英语编辑室几十年来一直负责出版和运营这部纸质词典,而在新的形势下,马浩岚和编辑团队敏锐地意识到,这种核心产品从内容的数字化开发到数字产品的运营维护,一定要牢牢抓在出版社自己手里,才有利于长期的自主可控和转型发展。她找到馆领导主动要求:“我愿意负责App数字产品的开发和运营,无论是什么产品形态,我们都要对自己的品牌内容负责任,不会的就去学,我相信传统编辑也能学会数字出版!”

2022年,商务决定由自己的团队力量来牵头主导《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第10版)》的App开发运营工作,马浩岚作为英语编辑室主任,开始和技术团队一起研究App的数据结构、技术路径、功能设计、在线运营,再一次从零开始。

“他们帮我们理解技术能实现什么,我们帮他们理解用户需要什么。” 马浩岚与技术人员常驻在英语编辑室,这个过程并不容易,需要完全放下传统编辑的工作方式,去理解另一个行业的语言和逻辑。

《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第10版)》App的研发,也让商务在纸质词典上实现了一书一码防伪溯源,纸质词典绑定App权益。2023年6月,《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第10版)》上市,在“纸电融合”的策略下,半年销量达180万册,商务整体的销售收入和利润都有一个较大幅度的提升。

马浩岚告诉记者,《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第10版)》的成功是技术、内容、品牌、经营方式结合的成果,这次成功的尝试让她更加确信,传统编辑室必须顺应时代的发展,让技术力量不断赋能编辑工作。在这份内在需求的驱动下,商务于2023年底最终孕育出了万邦同和信息技术公司。

 

从管理书稿到管理公司

在词典App研发过程中,马浩岚发现,出版机构数字化转型的一个困境在于传统出版社的管理方式难以留住科技人才。

为了打造适合科技人才和团队发展的环境,满足数字融合发展的需求,2023年底,商务成立了万邦同和信息技术公司,马浩岚出任公司的总经理。从编辑到部门主任,再到公司总经理,身份的转变也给马浩岚带来了新的挑战。

担任公司总经理后,马浩岚发现,管理一家公司和管理一个部门完全不同。“管理公司要考虑到方方面面:规章制度、财务制度、人员管理、团队建设、项目启动、现金流……稍不留意就会出问题。而且传统出版社的体制和科技公司的发展之间还是有一些不相容的地方的。”

这些新知识、新规则,常常和她过去20年在出版社积累的经验发生碰撞,但在编辑的文化理想和企业经营的商业智慧之间,她并不觉得矛盾,“好的内容、优质的内容,能占据学术高地、拥有品牌优势、得到大多数读者和用户认可的内容,一定能带来好的商业收益。反过来说,成功的商业运作也一定能促进我们更好地实现文化理想”。

公司成立后不久,马浩岚再一次接到了艰巨的任务。

2024年初,商务自建的ERP系统——商务印书馆综合信息管理平台(CPIP)上线工作进入关键阶段,也遇到了困难。技术公司已尽力,但从出版全流程、业财一体的角度看,系统仍存在诸多问题,无法顺畅上线。马浩岚作为编辑部的业务代表,也时常参会讨论。“我觉得这个项目里,缺乏一个能打通编印发各个环节和技术人员有效沟通的人。”面对这一局面,马浩岚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主动请缨,希望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就这样,她带着商务内部的CPIP工作组,用了半年时间,与技术公司共同把整个系统重新梳理了一遍,有些环节和功能甚至是从头再造。这项工作也同样引起了中版集团的关注,集团希望商务做出一个样本,如果商务能把ERP系统用通、用好,未来在条件成熟时,可在全集团出版社推广使用。2025年春节期间,商务终于完成了ERP系统上线,一场持续一年的攻坚战终于取得阶段性胜利。

回望这段经历,一切似乎早有伏笔。那个在为80种书手写单据而苦恼的年轻编辑,如今带领团队搭建起了管理信息化的框架,从被困在流程中的人,变成重塑流程的人,这条路马浩岚走了21年。

 

出版的未来还会有无限可能

回顾22年的编辑生涯,马浩岚一直在“从头学起”。刚进英语编辑室时,她系统学习了词典编纂出版;当数字化浪潮袭来,她又投身于技术转型,研究App开发和数据结构;升任总经理后,她苦心钻研公司经营管理的规则。每一次转型都意味着离开熟悉的领域,但马浩岚始终保持着学习的热忱。

马浩岚把自己的性格养成归功于父母。“我父母都是知青,返城后,他们学习、阅读的热情特别高涨。我从小就看着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补课、看书。我们家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去书店买书、回家看书。这也潜移默化地培养了我的学习动力和阅读习惯。他们工作忙、学习忙,我就必须独立自主。小时候我们邻里关系非常好,我从小就愿意带着别的孩子一起学习、读书,所以养成了既要自主又想带领别人的性格。”

马浩岚告诉记者,她最引以为傲的,并非某本书得了什么奖,或是某个项目创造了多少收益,而是自己“一直在探索,一直在突破舒适区”。

在她看来,中国的出版业和文化产业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转型发展:纸书、电子书、数字产品、知识服务……产品形态日益多元,应用场景不断丰富,经营手段层出不穷。出版人不再只是出一本书,而是运营文化资产、传播文化积淀。这种多维度的空间,给予了从业者无限的可能。她的信心并非凭空而来。“原来认识浅的时候,看得窄,信心就不足,甚至还有点盲目。但现在因为看得多了、学得多了、实践得多了,信心反而越来越足。随着科技的日新月异,我认为人工智能技术和网络空间未来一定会形成一个大的生态圈。我们的内容资源、品牌影响力、专业知识,都可以在这个范围内发挥更大作用。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跟上时代,心里先要知道我们有什么、现在能干什么,时代给了我们什么样的手段、方式、空间、可能性。把这些结合起来,就是出版业的无限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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