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梁慧琳
2019年,一段两分钟的视频掀起了轩然大波。这是一段接受安乐死的纪实画面,一个瘦削的老年男人,坐在家人中间,平静地接过医生手里的药物,没有丝毫犹豫,分四口喝完,妻子鼓掌夸他“真棒”。在喝下那杯致死的液体前,他对着镜头,用中文和英文留下在人世间最后一句清晰的话——“再见!Farewell, so long。”

这是亚洲第一位在瑞士实行安乐死的人,他是台湾著名体育主持人傅达仁。确诊“癌王”胰腺癌晚期后,备受折磨,身高180的傅老体重仅有48公斤。这段视频之所以给公众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是因为它展示了死亡超越普遍认知的另一面:平静、尊严和爱。它引发的讨论,也像一记重锤,敲开中国人避而不谈死亡的大门:一个人到底有没有选择自己死亡的权利?这些追问,暴露了社会飞速发展的同时,我们面对死亡依旧茫然与困惑的现状。
这些问题当然并非今天才有。早在20世纪70年代末,在地球另一端,一股直面死亡、教育死亡的思潮就已兴起,其中不得不提的人就是罗伯特·卡斯滕鲍姆(Robert Kastenbaum)。他写下了几乎关于死亡的一切——《死亡、社会与人类经验》,这本巨著后来被誉为死亡学领域的“开山之作”。直到今天,它依然是全球各地大学死亡学、临终关怀等课程的经典教材,至今已再版12次。作为死亡学的先行者,卡斯滕鲍姆还在1966年率先建立了美国第一个大学级别的死亡与临终教育和研究中心,创办了相关的学术期刊,为死亡教育搭建起了系统的社会框架。

《生死之问:死亡、社会与人类经验(第13版)》
作者:罗伯特·卡斯滕鲍姆 克里斯托弗·M.莫尔曼
译者:彭小华 金俊华
ISBN:978-7-5166-8482-5
出版社:新华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4月
定价:158.00元
《死亡、社会与人类经验》之所以能成为经典,与美国社会近一个世纪以来死亡观念的变化有很大关系。19世纪末,死亡还在家里发生,亲人围绕,社区共担,20世纪后死亡渐渐被“关进”了医院,从日常生活中“隐身”。直到二战、社会运动等一连串的社会事件和思想冲击,才让死亡重回视野。
在这个背景下,卡斯滕鲍姆用一种超前的视角,系统地回答了西方社会对死亡的各种疑惑,让死亡从走向“显现”——他提出了“死亡系统”的概念。当时西方关于死亡的讨论才刚刚从心理学和精神病学的藩篱里独立出来,卡斯滕鲍姆却拉远了视角,看到围绕临终的人那一整套庞大而复杂的、关于死亡的社会机制如何运转,死亡学由此从心理学的一个分支,拓展成了同时属于医学、社会学、人类学、公共政策的跨学科领域。
这是一个深刻的洞见。从被医生宣告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起,社会机器就悄无声息地启动了。医生决定治疗方案,护士执行医嘱,家属签字,殡仪馆接走遗体,墓地接收安葬,民政和公安部门处理文书、亲朋好友来慰问、律师执行遗产的分配……身处其中的人往往很难看到,原来死亡就像一条精密的流水线,环环相扣。
上一辈中国人很少对死亡不知所措。他们在村子里长大,哪一家的老人走了,报丧的、擦身的、守灵的、抬棺的,每一步都有人接手,这是世代生活经验,不是一套需要专门上课学习的专业知识,从小看着大人们怎么做。到时候了,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但如今面对现代社会的死亡,已经远离乡土、变得相对原子化的我们,更多时候依然站在医院走廊中感到茫然无依,甚至在避而不谈死亡的那些日常里,我们连生活本身都不知何去何从。
对生活或死亡在这种当下的人们而言,这本书的意义可能更大。卡斯滕鲍姆用了大量篇幅,描绘了一幅关于生命临终的地图:什么时候才算死亡的真正开始?死亡的轨迹有哪些不同的可能?我们会在哪里死去?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告别?谁有权参与到生命的最后决策中来?这些听起来有些残酷的问题被一一摊开讨论,没有道德评判。死亡虽然是每段旅程必然的终点,但它的过程却如此多样,充满了无数的细节和选择。当这些模糊的细节被抽丝剥茧,死亡不再是无尽的未知与黑暗,更像可以私人定制化的一种体验,甚至它就像一顿自助餐,我们可以忽略用餐结束的结果,尽情享受选择的过程。
还有大量篇幅系统地探讨了人在面对失去时各种真实的反映,展示了悲伤可以有多么复杂,它会在我们身上引起怎样的生理和心理反应,失去对身份认同、社交关系甚至日常生活带来多么巨大的影响,不同文化背景下人们如何用各种仪式来哀悼那份失去,人们可以怎么安慰正在经历失去的人。同样,这本书将丧失体验提升到了社会层面,社会支持系统要有效地托起经历丧失的个体和人群。
随着医学技术突飞猛进,关于“生与死”的界限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一系列复杂的伦理难题随之而来。传统、法律、道德、宗教交织在一起,影响一个人死亡的选择,安乐死和尊严死都成了我们无法回避的拷问。我们能在这本书里看到这些伦理难题的深刻探讨,病人需要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知情同意的重要性、医生协助死亡的争议何在等等,为政策制定者、医疗工作者和我们普通人,都提供了一个全面的伦理思考框架。
在卡斯滕鲍姆等死亡学学者奠定的基础上,西方的死亡教育也在过去几十年间持续发展,不仅仅停留在死亡知识普及层面,也变得更加深入和多元。而今天的中国,人们对死亡的观念和文化也在经历一场缓慢但深刻的变革,尽管对死亡的避讳依然普遍,但“未老先衰”的高速老龄化社会已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需求和冲击。死亡以未曾料想的方式,真真切切地走进了每个人的记忆里,很多人经历了非典型的、复杂的丧失体验,这些经历更加促使我们深刻反思。
在临终关怀、悲伤辅导和死亡伦理方面,西方死亡学已经探索出一套相对成熟的体系。这本书就像一份实用的“操作指南”,告诉我们怎么才能把安宁疗护、心理咨询、临终关怀,甚至更广义的殡葬服务做得更专业、更标准化,构建一个更有人情味的社区支持体系,让走到生命尽头的人,能够有尊严、有温度地度过最后时光。
当然,这本书不可能解决中国的问题,它讨论的案例都发生在另一个社会土壤之上,但死亡之剑会无条件地落在每个人头上,这是亘古不变的事实,而这样不偏不倚的死亡,也可以被认真地研究,被温柔地对待,被平静地接纳,无论使用哪一种语言,我们都能表达“再见”。或许只有这样接受死亡,在辗转难眠的每个夜里,我们才能允许充满遗憾、意外和失落的一天结束,想着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平静地闭上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