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单少杰
这是一本“心机很重”的绘本——别误会,这是我对它最真诚的褒奖。

让我把时间倒回年初。那天,二十一世纪出版社的编辑发来消息,说他们新出了一本与长江保护有关的书,问我愿不愿意写篇书评。本着“能读到一本好书总归不亏”的朴素心态,我几乎秒回“没问题”。几天后书到了,拆开包裹的瞬间,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出版社的“心机”也太重了吧——这竟然是一本需要从右往左翻的书,像古籍,又像画卷,和我读过的所有绘本截然不同。
我起初“自作聪明”地猜想:大概是书尚未正式出版,防泄密的装订“小花招”吧——很多出版社在内评阶段都会留点设计上的小巧思。但当我真的翻开书页,才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什么防泄密手段,分明是作者和编辑埋下的真正“心机”。

这本书的故事并不复杂:一只在长江出海口被渔网误伤的小江豚——团团,被神秘人救下后,执意逆流而上,去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而整本书摊开来,正是一幅折叠版的长江流域长卷——从右向左翻阅,恰如从入海口一路溯源,逆流而行。每一页都是一处真实的地理坐标,翻过去,就向上游迈进一步。当我想明白这一层,再回头看那个“别扭”的翻阅方向,不由得会心一笑——真是好有“心机”的排版设计,好一场浪漫的纸上远行。
而全书读罢,最强烈的感受是——长江流域的东西,可真多啊!动物有白尾海雕、扬子鳄、中华鲟……植物有水杉、云南梧桐、水母雪兔子……风景名胜从鼋头渚、天门山、秦淮河、落星墩,一路排到乐山大佛。坦白说,过去十年间,我多次造访长江两岸的城市,也在不同场合讲过无数长江流域的动物科普故事,可当我以这种“翻一页、行一程”的方式重新丈量这条大河时,才发现自己过去对它的认知,竟是零散的、片段的。
对大多数中国人而言,长江恐怕也只是一个停留在课本里的概念。我们知道它是母亲河,却说不清这位母亲究竟如何用她的支流、湖泊、湿地和山脉,养育了沿岸亿万生灵;我们知道长江生物多样性极其丰富,却叫不出几种真正栖息在她怀抱里的物种名字;我们听过“十年禁渔”,却未必明白这项政策如何通过鱼群的恢复、水质的改善,悄然影响着千里之外我们的餐桌和气候。而这本书,恰恰是一个极好的窗口——它不声张,不灌输,只是让团团带着你一路向西,用眼睛看,用心感受。

今年是长江十年禁渔的第五个年头。与禁渔同步推进的,还有岸线整治、排污管控、栖息地修复等大大小小的工程。这五年里,我们看到了人类的克制与付出,也看到了大自然惊人的自愈力——消失多年的江豚重现武汉江段,刀鱼洄游数量明显回升,沿岸的湿地重新成为候鸟的天堂。这本书,正是这项伟大工程中的一个精致切片——它截取了一段时光,也封存了一份希望。
跟着团团,我们认识了长江的万千生灵,看见了人类的汗水与收获,也在每一处风景里,悄悄读懂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几个字的重量。
跟着团团,我们逆流而上,从烟波浩渺的入海口,一路走到波涛汹涌的三峡,淌过金沙江的急流,最终抵达青藏高原上那条不起眼的小溪——原来,那条哺育了大半个中国的浩荡江河,竟始于如此平静、如此纤细的一股清流。
跟着团团,我们回到长江开始的地方,也回到那个尚未被人类频繁打扰的长江里。那里有最原始的流淌,最本真的生命律动。而当我们合上书页,仿佛也把那条长长的母亲河,轻轻叠进了掌心。
(本文作者为国家动物博物馆标本与保藏部主任、南开大学博士、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博士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