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妮
“送你一朵小红花,开在你心底最深的泥沙,奖励你,能感受每个命运的挣扎……”
这是年轻作家王欣婷的第三部长篇小说《洋紫荆的眼泪》留给我的印象。欣婷心无城府、一览无余的笑容常常会让人对她产生一种乡野钝感的错觉,事实上,这位有过西方求学经历的敏感的女作家正用自己的视角和叙述调性为中国儿童文学提供一个新鲜的样本。很显然,作者经过前两部长篇的探索已经对长篇的结构有了了然于心的控制和把握。《洋紫荆的眼泪》把人物放在“小升初”这个具有中国特色的人生片段。陈静怡是小学六年级一个存在感很低的女生,两个同班的好朋友李羚和朱荔荔却成绩优异、数一数二。三个人因为同住一幢楼、每天一起结伴而行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陈静怡对这两位优秀而耀眼的女孩处处迁就,三个人的友谊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直到插班生郑淑的出现,才打破了这种平衡。来自离异家庭的郑淑优秀而有个性,梦想有一天能登上乞力马扎罗的山顶。懵懂的陈静怡被她的真诚和梦想感召和她越走越近,她们在校园围墙的洋紫荆树下用零落的羽毛、石头、零食和玩具搭建了“兔兔之家”——两个女孩子的“秘密花园”。郑淑的“木秀于林”和这种具有精神价值的友谊逐渐引起李羚和朱荔荔的不满,从流言、闲话的孤立直至演变成一场嫉妒围攻和霸凌,“兔兔之家”被践踏。故事以郑淑的被迫转学告终。陈静怡则在懦弱和矛盾中恢复和疏离了与旧友的关系,并在歉疚中于多年之后重拾与郑淑珍贵的友谊。
小说从来自惯性的平衡开始,到打破平衡,到平衡的恢复,结构完整,同时,作者用回望的方式,让陈静怡与郑淑多年以后邂逅于书店,当时,高额头的郑淑正在购买一本新版的《永别了,武器》,这意味着郑淑没有被曾经的苦难打倒,她依然喜欢海明威,依然保有梦想。
相比较结构的程式化,让这部在中国现行教育体制下可能会屡屡发生的普通故事变得不同凡响的是作者普通而准确的叙事语言——它赋予了故事惊人的力量。
显然,作者受到极简主义作家的影响,只叙述,不阐释,“准确作为叙事的第一道德”。作者写的全是一群小学六年级学生身边毫不起眼的小事,她们上学放学钻栏杆,她们的人际关系和交往方式,她们生活的现状、情绪和处境。但作者朴实清醒准确的笔触,触达了生活深处的样貌:学业与家庭的压力,迁就的友情,初潮的来临,梦想、孤独、渴望、嫉妒、懦弱,被生活打倒以后重建的人生。美好的、矛盾的,丑陋的,作者都用准确的语言克制地叙述、叙述、叙述,并在琐碎的叙述中不放弃捕捉诗意和神奇。比如钻栏杆的“铁锈之吻”,比如:远方的乞力马扎罗,比如:“兔兔之家的三片羽毛,一片是白色的,有些脏了,并无什么特色。另外两片就不同了,一片是鲜嫩的粉色,像是从火烈鸟身上掉下来的一样;还有一片是艳丽的蓝色,好似染上了阳光下海水的色彩”,它们被当做这块领地的法物。在这里,洋紫荆树下的童真和想象成为穿透了日常生活的阴霾的裂隙,给孩子们带来宽慰和庇护。
对话作为推进叙事,塑造人物上准确简洁到位,陈静怡是生活中的“简·爱”,“你以为因为我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跟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就好像我们都已离开人世,两人平等地一同站在上帝跟前——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但简·爱不是陈静怡,她即使到了简·爱的年龄,即使这样想,她也不会这样说。陈静怡封闭懵懂的心灵是通过和郑淑真诚的对话消除隔阂开始苏醒的;她是温和从众的那一个,不会发声的那一个,直到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尊重她,与她平等的分享,她才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这也是她喜欢郑淑的原因。然而,当冲突发生,嫉妒、诋毁、冲突直至霸凌,她懦弱了,尽管心里有一百个声音,她用尽全身力气最强烈的表达也就是“算了吧”。然而,陈静怡已经是一个觉醒的心灵,她的良知让她会在霸凌过后,收藏起零落的羽毛,用紫色的信封寄给郑淑,说:“我会记得“兔兔之家的”,对不起,谢谢!”
就像作者在书后创作谈中所说,作者所做的,仅展示故事表层行动与对话,深层情感与主题由读者从细节中自行推断。“或许,感受本身,就是创作的意义”。这种对平凡生命的凝视,聚焦于小人物每一次生命和心灵的挣扎,引起了读者的揪心、愤怒和伤感的感受。这些悬崖边的孩子在课业的压力和家长们的漠视中胡乱地奔跑,孩子们会走到哪一步,会不会摔下悬崖完全取决于孩子们的本能和良知。老师和家长们关心的只是孩子们考试的排名,是不是守纪律,从打小报告的流言,到起外号的传纸条,到女厕所的围攻,到“兔兔之家”的践踏,“恶”在扩散。某种意义上,人性的弱点主导了“平庸之恶”的羊群,而疏于引导的竞争则是造成嫉妒打压郑淑的“恶”的环境,在这里,作者用层层递进的细密逼真的诚实叙事把孩子们之间的冲突推向了高潮,也唤起了人们对引导者角色缺失和教育环境本身安排的反思。作者在文本中从不掩饰这种极简风格的来源,她让郑淑为自己代言:最喜欢的作家是海明威,从《乞力马扎罗的雪》到《永别了,武器》;她借陈静怡的视角,对语文老师推崇的“唯美煽情,感情充沛”的“诗思”风格不以为意,这都体现了作者的写作追求和审美趣好。这种审美趣好和写作功力可能源自作者成长阶段内心困惑时,对自我心境真诚的文字记录,也可能得益于作者的西方学术训练和阅读史,不管这种风格来自哪里,文本的准确诚实与克制都唤起了那些曾经疼痛心灵的共鸣,也为作家树立了作品的辨识度。
过了许久,陈静怡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认真地说:“上个月校庆,我回林云小学了。那棵洋紫荆树,它还在。花都开了,满树都是,好美……”祝福郑淑,也祝贺你,欣婷!

(本文转自“生命树童书”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