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修复师的巧手与匠心

文丨郭盈盈

古籍修复师是一个与孤独同行的工作,而未来可能不再孤独。

对于一个拥有数千年悠久文明的民族而言,古籍修复绝非一项“时髦”的技艺。孔子读《易》,韦编三绝,被圣人弄断的皮带倘若无人问津,一门深奥的学问就有断绝的隐患。幸运的是,在中国的历史上,总有这么一群人不断救护着历史残卷,用自己的努力为文明留下记忆的篇章,让古老的文化得以流传。在今天,这些怀揣为古籍续命的珍贵技艺的人,被世人尊称为“古籍修复师”,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实现了“化腐朽为神奇”。

在一个“新”和“快”大行其道的时代,埋首故纸堆一坐就是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古籍修复师绝非热门的职业选择,甚至在公众眼中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哪怕是出版业内,也对他们的存在知之甚少。但深入了解他们的工作之后,你会发现这个不为人知的行业是意料之外的充实而精彩。这是一个“冷”与“热”交融的双面世界,旧与新,安静与激情在这里融为一体,为这份技艺带来与众不同的体验。而在骄傲于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灿烂文明时,我们也应当看到,正是一代代古籍修复师的巧手匠心在为这条文明之河疏浚、筑堤,帮助它在千年风沙中继续奔流不息。

古籍修复是一项特殊的技艺,它对残破的古书进行重新修整、装订,注重古籍的历史性、原状性和保护性,“修旧如旧”,在传承中国典籍文化方面有着极其关键的作用。

徐晓静就是中国书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肄雅堂古籍修复技艺”的第四代传承人。肄雅堂是一家开设于清光绪年间,以装裱修复碑帖、书籍、字画闻名京城的百年老字号。1958年,肄雅堂在公私合营之后进入中国书店管理序列,发展成为今天的古籍修复中心,先后已有四代古籍修复师在这里辛勤耕耘,至今抢救性修复的残破古籍已经超过了30万部,其中不乏善本、孤本等国家一、二级文物,这些通过古籍修复技艺得以延续生命的孤本、善本已经进入公藏单位被永世收藏。

今年10月刚满36岁的徐晓静从事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工作至今已有14年了。初见徐晓静是在中国书店的古籍修复中心,也就是她口中的“大本营”。对于笔者而言,穿过首都极具现代感的街道与商厦,猛然将自己置身在古韵盎然的环境中,不免让人有些恍惚,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在传递着这份工作独特的仪式感和使命感。但在徐晓静眼中,这种神秘已经归于平凡,有的只是与一门手艺朝夕相伴的日常。

2005年,文物鉴赏与文化旅游专业毕业的徐晓静来到了中国书店,和同一批进入的新人一起开始了为期两周的门市轮转实习,以工作体验来确定未来将要从事的岗位。作为一家专业经营古旧书收售与修复、图书出版与发行的国有文化企业,中国书店有众多门市,各有其独到的韵味与体验,但徐晓静而言,最令她着迷的是她无意间路过的一处安静的屋子。在那里,她见到两位老师傅正在专心地修复古籍,那种完全自我沉浸式的工作状态深深地打动了初入社会的徐晓静,于是在实习结束后,她毫不犹豫地向书店提出了想要学习古籍修复技艺的意愿,并在这里一干就是14年。

入行之后,徐晓静发现古籍修复这门手艺绝非“专心”二字就能胜任的。在2005年,一些辅助性修复设备远未像现在这样发达,古籍修复技艺对修复师的经验有很高的要求,所以入行之初的徐晓静便跟着老师傅学习制糊、认纸,从基本功开始学起。古籍修复的一大原则是“修旧如旧”,在修复时,要视书页的具体情况来采用浓淡不一的糨糊。“我从事这行十几年,也打了十几年的糨糊,到现在我依旧不能说我想要什么样的糨糊就能立马做出来,稀稠适合的糨糊想要一次性打好,真的挺难的。”徐晓静说。除此之外,修复用纸也达上百种之多,其功用、薄厚、质地、帘纹、色彩各有不同,修复不同的古籍必须要选用不同的纸张。在经年累月的训练与工作中,徐晓静感到自己真正沉入了古籍的世界,在陈旧的纸张纤维中间,她触到了一种别样的质感,这些沉睡千百年的古籍在她的眼中仿佛有了生命。

在徐晓静看来,修复古籍更像是医生看病,同样需要“望闻问切”。拿到一本古籍后,在开始修复之前,首先要为它拍照记录、留作档案,以保留破损古籍的原始资料,之后便开始“医治”流程。现存的古籍受时间和保存环境等诸多因素影响,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虽说纸寿千年,但酸化、老化、絮化、虫蛀、火烬、水渍、霉变等种种“疾病”都在缩短着古籍的寿命。“你看这本书,它的虫蛀已经很严重了,像这样的洞,我们经常在修补完还要进行衬纸工艺。”徐晓静举起一本书,就它的修复流程一一解释。

现如今,在古籍修复行业工作14年的徐晓静已经算是业内的一位“老师傅”了,但当初那两位老师傅修书的身影依然令她难以忘怀。对她而言,那种与世隔绝的专注力近乎于一种震慑,让她在14年间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手上的责任。

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负责。“不遇良工,宁存古物。”《装潢志》中的这句话被整个书籍修复行业奉为圭臬。而在一次修复过程中徐晓静真正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入行不久,她便遇到了一块难啃的骨头——一本明版古籍,当时那本古籍书页的PH值已经在4.0以下,严重的酸化使纸张变得又薄又脆,更由于时间的久远而粘连牢固,无法进行常规的修复流程。在这本书上,徐晓静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揭页手段,仍未奏效,只能背着书页去拜访经验更为丰富的老师傅。师傅拿着“病入膏肓”的书页,看着徐晓静期待的眼睛说,修书就像是给病人看病,再厉害的修复师也不见得能把所有病症全部治好,每个修复师的经历和能力都是有限的,要敢于承认自己的不足。“在修书中把握一个度十分重要,如果遇到无法修补的书籍那就不要动它,进行加固之后留存好,等到技术更加成熟之后,留给后人去修。”老师傅的这段教诲徐晓静一直放在心里,那一刻她开始真正理解了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古籍修复不仅是和古人的对话,更是和后人的交流。

每一部古籍都有其独特的价值,有的源于其珍稀的版本价值和存世数量,有的则因为其独特的题字、钤印而承载了特殊的时代意义,因此古籍修复几乎是一项不允许失手的工作。徐晓静曾经目睹过一位同事在修复过程中辨错了纸张的纹路,所幸的是这个错误很快得到了修正,没有造成损失和遗憾,虽然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是她至今仍记忆犹新,并时刻以此作为警醒。“我不能让珍贵的古籍有哪怕是一分冒险的可能,所以必须在技术上不断提高,再提高,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徐晓静说。

现在的徐晓静,只要是离开古籍修复工作室,哪怕只是去打一壶水的工夫,都一定会随手锁门,这也是她从老师傅那里学来的经验。因为每部古籍对于人类文明来说可能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修复古籍时会将古籍的每一页都拆开进行仔细修补,之后再重新装订,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丢失了一页,那对古籍的完整性来说将是巨大的缺失。因此在修复工作中,徐晓静习惯在木板和古籍页中间放一张白纸,防止古籍与木板摩擦而造成的二次损坏,在离开工作台时她也会在书页上放一个物件压住,一来防止书页被风吹散的可能,二来也是为了做记号。“这样的小习惯都是我和师傅学习的时候养成的,这里的老师傅会毫无保留地将技艺传给我们,但相比技艺,更值得我们学习的是他们的好习惯和好品质。”徐晓静说。

从事古籍修复的这十四年为徐晓静带来了什么?

面对《出版人》的问题,徐晓静承认自己是个拘谨的人,但谈论到和古籍修复专业相关的话题时,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全身散发着自信。她说古籍修复师的身份带给她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场从内到外的修行。“修书等于修心。”

中国书店是1952年11月4日成立的新中国第一家国营古旧书店,经过60余年的发展,现已成为全国最大的古旧书实体店,经营业务涵盖古旧书收购、修复、售卖,图书出版、发行,书刊资料拍卖以及书画、艺术品经营等多元业态,拥有完备的古旧书业务产业链。正是因为如此,徐晓静所在的中古籍修复中心便经常能够接到私人收藏家的修复请求。在记者采访过程中,便有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带着妻子前来拜托书店帮忙修复家谱,这让徐晓静想到了自己曾经修复过的另一部情感厚重的家谱。

那是一部始于明洪武年间的家谱,记录了迄今为止一个庞大家族的兴衰,因为时间久远,家谱受到很严重的虫蛀损坏,考验修复技艺的同时也十分耗费时间。“这家人非常有心,他们把每一块儿掉落的纸屑都用塑封袋包装好,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找到我们,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承载着这种感情,我觉得不能辜负他们。”由于破损严重,徐晓静只能凭借纸张的纹路和损坏的边缘去进行尝试,在原本的修复技术之上进行着更加复杂的“拼图作业”。整个修复流程耗费了几个月的时间,即使整个过程很艰难,但是当年过八旬的老人拉住自己的手再三感谢的时候,徐晓静能够深深地感受到这份家谱承载的厚重情感,那让她感受到了这份工作在传承文化之外的另一重人情温暖。

徐晓静说,在工作过程中,她逐渐找到了乐趣,心境也越来越平和。她不关心明星与八卦,却对很多少数民族的文字和符号如数家珍。这使得“80后”的徐晓静和同龄人在日常生活习惯上也有些不同,她说,“我手机里几乎没装什么应用,最常用的就是微信和WPS,有时候看到一些专业的文章或者是有一些突如其来的工作感悟都会用WPS随时记录一下。”越来越“佛系”的她,在看到一些珍贵古籍流失在外时也会突然“气到跳脚”,她跟记者分享了这样一件事:印刷于868年的《金刚经》是目前世界现存最早的雕版印刷品,1900年由斯坦因从敦煌藏经洞携回,现在收藏于英国大英博物馆。该馆修复人员历时近40年,终于将这部破烂不堪的《金刚经》印本修复至比较理想的状态。虽然《金刚经》的流失海外让徐晓静感到非常可惜,但古老的文明印记得以完好保存,也让她在遗憾中又略有一丝欣慰。

在工作中,徐晓静是经验丰富的古籍修复师,在生活中,她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我希望能给她树立一个好的榜样。”徐晓静对记者说,“所以在家的时候我更倾向阅读纸质书籍,这不仅是个人习惯,也是言传身教,想让我的孩子从小就能够体悟到阅读的魅力。”由于多年的耳濡目染,徐晓静说,今年六岁的女儿已经知道什么是线装书,还会学习她日常修复书籍时的小习惯,这些细节在使她倍感骄傲的同时,也让她看到了技艺传承的另一种可能性。

某种意义上,古籍修复师是一个与孤独同行的工作,而未来的它也可能不再孤独。

2007年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古籍保护工作的意见》,提出在“十一五”期间大力实施“中华古籍保护计划”,随后与古籍相关的专业在许多高校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了解、走进古籍的世界。

面对这些年轻人,“80后”的徐晓静也成为了这个行业的“老”师傅。“我特别羡慕现在的年轻人,赶上了好时候,可以学习专业的知识,他们听的课都是许多专家前辈一辈子的心血,而且在学校有大量的时间去进行系统的专业学习。”徐晓静说。为了弥补自己专业背景上的不足,她一有时间就往学校跑,去听一些专业学者或者行业大家的讲座,或者利用休息时间去参观各种古籍修复展览,“虽然古籍修复需要经验也需要技术,但是必要的知识储备更是绝不可少的”。

古籍修复正在变热,中国书店古籍修复中心经理刘易臣对此也深有感触。今年8月,为响应“书香北京”北京阅读季的号召,中国书店发掘自身特色开设了系列专题讲座,讲述“古籍修复保护的历史与现状”。在刘易臣和徐晓静看来,这样一个小众得不能再小众的行业能吸引到的听众应该不会太多,能够容纳150人的活动场地肯定绰绰有余,便没有在报名之初限定参加人数。却没料想到,活动公告一经推出,便有上百人报名参加,这让徐晓静惊诧不已:“我是真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想来听讲座,我很开心,看到大家对古籍修复技艺和中华传统文化感兴趣,会让我工作起来更有动力。”刘易臣显然也被这个报名数字惊到了,考虑到现场安保需求,他赶紧联系工作人员发布限定报名公告,这样一来,才稳定了活动秩序,保障了活动质量。

《古籍修复保护的历史与现状》讲座当天,场面更是异常热闹,座无虚席,很多慕名而来的听众没有座位,就只能站在一旁,刘易臣为此临时加设了很多椅子。古籍修复的故事让在座的听众产生了极大兴趣,在活动结束之后,热情的听众把徐晓静围地严严实实,就各自的问题不断向这位“老师傅”请教,这种热度,入行14年的徐晓静也是第一次体验到。

变化在悄悄发生。时至今日,“中华古籍保护计划”已经推行了十二年,古籍修复师从起初的不足百人,到如今已有上千人,并且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对古籍修复行业充满热忱。最近,刘易臣接到了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的专题讲座邀请,在为小学生们讲述中国印刷史时,他吃惊于这些小学生竟然对“甲骨”“青铜铭文”“竹木简”这些名词的含义了解得十分透彻,这个细节也让他对古籍保护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古籍修复技是一项对操作者要求几近苛刻的技艺,每本古籍都要经过配旧皮旧纸、补破页、裱糊、喷水倒平、衬纸、包角等十几道工序,一招一势颇为考究,行外人对其要求难以明了。六十多年来,中国书店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古籍修复技艺传承人,就是为了担当起保护历代典籍有序流传的社会责任,像徐晓静这样的优秀古籍修复技师,在十年如一日地修补古籍的同时,也是在坚守中国书店传承典籍文化的初心。”刘易臣说,“让我感到特别欣慰的是,在倡导文化自信的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对古籍修复技艺产生兴趣,愿意去了解、去见证这个行业的发展。以前,我们有专业的技师和精湛的技艺,现在,我们更增加了丰富的经验和精密的仪器。随着传统文化的普及,相信总有一天,古籍修复师这个职业将不再只为小众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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