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书店关店120天之后

销售日报显示,恢复营业当日卖出121本书,总码洋5827.9元,总实洋3750.54元。

豆瓣书店关店120天之后-出版人杂志官网

时隔4个月,豆瓣书店终于全面复工,正式开始接待读者。

1月15日,卿松在店门外张贴了一张告示,告知大家当时定下的放假时间是1月16日至2月2日。没成想,这个假一放就是120天。

5月15日,豆瓣书店像四个月前一样,早上九点正式营业。店员将卷闸门拉起,“哗啦”一声,好像宝藏盒子被郑重打开,店里散发出幽幽的书香。北京前几日下雨,书店内还有些许潮气。门前的几颗矮树早已枝叶繁茂,隔绝了街道的喧嚣,书店更显得宁静。

卿松头发长了,扎着小辫,整个人瘦了很多,“瘦下来后脑子都更灵光了”,他笑道。

疫情期间,62平米的豆瓣书店每天都平白扔掉近1500的成本,现金流压力是巨大的。3月份,豆瓣书店开始在朋友圈中进行书籍推荐——四个微信号添加了来自全国各地的1万多位读者,他们在刷朋友圈时会看到书籍信息,遇到喜欢的书便可私聊店员进行购买。彼时,“保卫书店”的说法正处于舆论高峰,直播、社群、会员制、大额储值卡如火如荼。相较之下,仅在朋友圈发布书籍信息显得原始许多,这种方式不干扰读者,是豆瓣书店求生的极限。“如果没有在朋友圈推书,我们撑不下来的”,卿松淡淡地说,“撑不下来就倒闭了,书店有自己的命运,我不会因为支撑不了而改变豆瓣书店的本质。”

好在,很多读者都关心书店的状况,豆瓣书店应声而开。

卿松一早便一头扎进四面无窗的库房——同时也是他的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开始设计书籍封面。除了亲自把控选书品质,店里的日常运营不需要他亲历亲为。因此卿松有精力兼职封面设计,以补贴书店的花销。他和四五个伙伴一起成立的八月之光设计团队,如今已有了一定的体量。与此同时,值早班的店员在整理书架,她白净、清瘦,留着寸头,刚到豆瓣书店就职不久,此前她是一名有着16年资历的经纪人。这是她第一天在店内迎接读者,即使此前的工作令她熟稔于社交,今天她还是感到一些紧张,这种感觉就好像悉心为朋友准备的礼物即将被打开,期待又担忧。

开店40分钟后,豆瓣书店有了120天以来的第一位进店顾客,是一位奶奶带着5岁左右的小朋友。他们缓缓地走进来,快速浏览书架上的书,向店员询问:“这里有没有这么小的孩子能看的书?”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奶奶与小朋友便走出了书店。虽然没有开张,但也为店里增添了些许烟火气。

九点四十六分,店里走进了一位穿polo衫、戴鸭舌帽、容貌和蔼的中年男人,他款款地浏览书籍,在文学类书架和二手书架前驻足挑选。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北大微电子专业的老师,“我喜欢淘书,在豆瓣书店总能挑到很‘奇特’的书。”说着便翻开他刚挑选的《张中行散文选集》,扉页有1998年张中行赠书友人的亲笔签名,如获至宝。“近两年买书花了不少钱,好多都是在这里买的。买的书也不是都能看完,但就是忍不住想买。”这或许是所有爱书人共同的困扰。这位老师最终选了七本书,一共143元。“豆瓣书店有别的地方买不到的书,有自己的坚持。我们应该多关心这样的书店。”

豆瓣书店与他的读者之间是惺惺相惜的,卿松视之为“气场自动吸纳”,气场相合的人会彼此吸引,会相处得舒服融洽。但随着豆瓣书店被越来越多的人认识,网络中关于豆瓣书店的讨论也逐渐增多,许多“北京必打卡的书店”榜单中都能看到豆瓣书店的身影。卿松认为这是读者的厚爱,同时也让很多人产生了误解。“我记得有一个读者进来之后,觉得跟他想象中的豆瓣书店不一样,他觉得‘真是太小了,没什么意思’。”

的确,相比其他“必打卡书店”,豆瓣书店显然是不一样的。这里没有精致的装修,只有蓝色调的条纹墙壁,几幅卿松的个人画作和干花点缀其间;没有舒适的休息区,只有几张简朴的塑料小板凳,供读者翻阅图书时歇脚;也没有利润较高的咖啡业态,有的只是一排又一排的人文类旧书,都是卿松以较低的折扣从出版社和中盘商那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大多是别人的退货和滞销的库存书,年限不等,再以六到七折的价格卖出。15年的时间,这里始终如此。

这几年,不少人劝说卿松改变经营模式,丰富书店其他业态,比如卖一些咖啡、做几场活动。这样的声音越多,卿松反而越坚定自己的立场。“如果所有书店都有丰富的业态,那会成为另一种扁平和单一,书店好像复制似的,说是开放了,其实是更封闭、更无趣了。”“我讨厌让别人以为我和他想的一样,我只能用我的坚持表明立场。”这样的豆瓣书店就代表着他的立场。

“我们不是网红书店吧?”卿松反问到,他对此有一些迟疑。“我不是很喜欢这个词,我对主流的东西都有点排斥”。2019年,卿松被评选为新京报感动社区人物“梦想使者”的称号,读者的积极投票让卿松的票数在候选人中遥遥领先。“当时人家让我去参加颁奖典礼,我没有去。不是拒绝这个奖,而是真的很不好意思”。卿松只是做他内心真正认同的事,并不想感动任何人。

十点十六分,一位老者探向店内,轻声问:“开门了啊?”听得出来他的欣喜。他背着手在每一个书架前浏览,从上到下,舍不得忽略任何一本书。最后在每周上新书架前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戴上老花镜,阅读书里的文字。此时店里开始播放《别离的预感》,是一首邓丽君的日文歌,悠扬而温柔。

“卿松在吗?”一位男子在店门口喊道,打破了店内片刻的宁静。卿松从库房走出来,接过男子递来的文件。这些文件提醒着卿松,该交房租了。“一年24万,每年5月份交租,一分都不能少。”卿松早习以为常。“前段时间还说今年要再涨3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涨,涨不得啊,再涨会引起民愤的。”豆瓣书店对面就是清华大学,背后是中科院,往西走几百米便是北大,东面不远处就是五道口商业中心,这一小片临街商铺真是寸土寸金。一次性拿出24万,对于本就现金流不充足的豆瓣书店来说,无疑是有压力的。“但对我来说可以承受,心里不会有太大负担。”卿松解释到:“相当于有人明天没饭吃就会觉得很难受,有人却觉得还可以,没饭吃就不吃了。但是朋友们会担心,他们会觉得好不容易。”

2013年以来,面对实体书店倒闭潮,全国多地持续推出扶持政策。对于北京市海淀区的实体书店来说,可以申请北京市实体书店扶持资金和海淀区实体书店扶持资金两项。然而,豆瓣书店却从未得到过任何补贴。申请扶持资金需要很多申报材料,其中包括书店举办文化活动的照片。“为什么书店非要做活动?我不想做活动,店里也没有场地去搞活动,我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一样?”卿松对此感到费解,他是个怕麻烦的人,与其花费时间准备申请材料,还不如多做点设计活。

一个小时后,那位老者还在店里挑选书籍。他七十多岁,年轻时在北大工科专业求学,退休于书店旁边的中科院,常来豆瓣书店选书。虽然老者的脸上已布满了皱纹,思维却非常活络,也十分健谈,从大英博物馆聊到屠格涅夫,再到回忆五十年前的生活。“六几年校园里很多人烧书,我有很多好书都在那个时候丢失了,非常可惜。”“在网上买书不能了解书中真实的内容,在书店翻书才能感受到。豆瓣书店的书多,还便宜,但是现在我看书的速度变慢了,不敢一次性买太多。”他在店里慢慢浏览,直到饭点家人打来电话,才急忙买了一本《狗日子猫时间》,想看看书中的英国,与自己在英国时的感受有什么不同。

半晌过去了,除了来提醒交房租的人以外,店里来过五个人,产生了三笔消费。这已经超出卿松的预期,他本以为上午一个读者都不会来,毕竟这是一个周五的上午,同时也是书店复工第一天。

整个上午,卿松一直在忙着做设计活计,目前正在为叶广芩的《青木川》设计新封面,底色素净,人物传神。除了封面设计以外,卿松所在的八月之光团队还会为豆瓣书店设计明信片和帆布袋,都是卿松自己的创意。“这只是做着玩,最想做的其实是动画。”卿松透露。做动画是他的终极想法,他想做一些内心涌现的东西。

其实在五年前,卿松就有做动画的想法。当时他为了寻找平衡,尝试连接儿时的状态,却被童年的家暴创伤压倒了。整个人笼罩在恐惧中,抑郁、精神崩溃,他住进了医院。“如果我力量很弱,就会有强大的外界力量压迫我,让我没法找到自在的状态,这种感受后来成为一种很大的障碍。”卿松回忆。“现在状态好多了,我能开始做动画就是一个风向标。”他笑着说到。事实上,动画计划正在推进当中,卿松已经开始画一些分镜头,“画完之后再去做,明年吧大概。”

“宫崎骏的动画就是他内心涌现的东西,是一个抛开所有经验的世界。”卿松受他启发。“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孩子,只是成年人的思维模式被经验遮蔽了,变得很乏味。”这是内心尚有童真的人才会产生的思考。“经验的事情都很刻板,只有感受才丰富。”

“其实人能感受到虚无或者感受到绝望,不是消极悲观的,人只要能感受到一些东西就就好。最可怕的是人没有感受,像躯壳一样,没有生命。”“如果一个人能感受到痛苦,大家却觉得他很悲哀,都要强迫他正能量一点,强迫每一个人都要有相同的感受,这就是扭曲人性。只有承认人的复杂性,才能感受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卿松进一步解释到:“飞蛾扑火对吗?理性告诉它扑火必死无疑,但如果不扑火它的感受就很糟糕,所以扑过去,只要感受好就可以了。”

这样的观念也反映在卿松的个人选择和豆瓣书店所坚持的立场上。豆瓣书店可以改变模式、丰富业态,也可以推出储值卡以周转现金(储值卡带来的收益基本可以覆盖整年的房租),甚至可以接受资本的投资进而开疆拓土。卿松何尝不知道这些举措所带来的收益?但是那样做会给他带来不好的感受,这种糟糕的感受甚至大于没钱所带来的感受。卿松就像那只飞蛾,对于自己内心的坚持义无反顾。

“其实金钱本身毫无价值,它只是个求生手段。没钱不行,人要吃饭、要生活、要做动画、书店要运转,但它不是一个目标。”卿松在商业逻辑和价值导向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对于他而言,金钱只是一个技术,而不是一套价值体系。“物质欲望只是人对不安全感的遮挡,用物质的东西包裹不安全的自己,其实是很次要的层面。”

下午三四点钟,人流量明显增多,有不少读者远道而来专程来这里买书,店里变得热闹而充满秩序。卿松的太太邓雨虹也来到店里帮忙,她开朗而亲切,跟卿松颇为互补。除了到店里购书的顾客,还有不少在线上下单的,两个店员忙着梳理线上的订单,要在下午五点前打包好所有包裹并交给快递员。

豆瓣书店也常常收到读者从世界各地寄来的包裹,大多数是明信片,有鼓励、有感谢、也有一些会提出宝贵的意见,其中有一张明信片写着:“感谢你们为读者的坚守”。邓雨虹却笑着说:“其实不是我们为读者坚守,而是读者坚定了我们。”

在书店里,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夕阳落下,天色渐黑,书店的灯箱亮起,照亮了这一方过路人的路。

晚上九点,豆瓣书店今天的最后两位顾客走了进来,他们环顾一周,其中一位感叹到:“现在纯粹卖书的书店太少了。”看样子他们不是豆瓣书店的熟客。“应该再开个咖啡厅啊,不然太难做了。”另一位同伴这样说着。他们在店内待了几分钟,就被同伴叫出了书店,急匆匆的走了。

晚上九点半,豆瓣书店准时结束了一天的营业。销售日报显示,今日卖出121本书,总码洋5827.9元,总实洋3750.54元。卿松没有想到,正式复工第一天,书店已经基本恢复到往日的状态。

“把所有开支都算上,豆瓣书店的收支其实是基本持平的。只是采书会有一些紧张,现金流还不太够,但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在可控范围内。”卿松表示。“如果未来豆瓣书店濒临倒闭,我不会挽救它。我就是做设计补贴他,如果做设计也补贴不了,那就关了,继续搞动画。”

“哗啦”一声,他们将卷闸门拉下,宝藏盒子关闭了,那扑面而来的书香也随之被尘封起来,时间被按下快进键。卿松通常骑自行车回家,偶尔在路上会吹口琴,心情也随着口琴落下的音符随风飘扬起来。书店1公里以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恍惚中意识到,这里是北京五道口,现在是周五的夜晚。在街角的酒吧中,荷尔蒙攒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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