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绘书籍装帧的历史档案

书籍装帧,在AI时代,已是大数据背景下的电脑设计和AI制作,以手绘为唯一方式的书籍装帧早已走进历史。但这段鲜活而令人怀念的书籍装帧历史,如何从历史的档案中走出来,生动地再现其手绘书籍装帧艺术的方方面面,这对一般的出版人来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这些手绘书籍装帧的原始记录,大多已淹没在时代更新的岁月洪流中,能保存下来,已是凤毛麟角。此书光是资料的保存和图像的展示,就是中国书籍装帧史上值得高度点赞的高光之处。书名称之为《丢弃之美》,非常准确而艺术地概括了此书资料的来源和价值。当年如果没有编著者对手绘书籍装帧的亲力亲为,没有对书籍装帧时代更新的敏锐体察,没有对书籍装帧历史的深度关切,那此书中的珍贵资料,就会成为被丢弃的废物而灰飞烟灭。这批濒临丢弃而重生的档案资料,显然是非常珍贵的中国书籍装帧史上的鲜活物证。更为重要的是,这批手稿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出版业面临“双重变奏”的历史关头的产物:它一方面是《走向世界丛书》所代表的、全社会对文化知识的极度渴求与思想解放的澎湃浪潮的生动再现;另一方面,则是出版生产力从“铅与火”的繁重劳作中挣脱,向着“声与电”的科技未来艰难转型的历史见证。在这种特殊时代留存下来的手绘原稿,其价值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美术范畴,它们已是那个特殊年代整个出版行业为文化复兴而奔跑的历史档案。

其次,所谓手绘书籍装帧,本身就是当代书籍装帧史上一个特殊时代的产物,也就是胶版印刷普及之前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书籍装帧设计的历史过程。这段历史既是中国书籍装帧历史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阶段,也是很值得出版人深切怀念的一段美好时光。正如编者所高度概括的那样,这个时期,出版人在“解放思想”“西风入湘”乃至席卷全国的西学东渐背景下,打碎过往的思维定式,学会让文字退居一隅,成为图像诗意的注脚。从而让压抑已久的感官世界终于能在纸面上轻声呼吸。如书中所载蔡和森、谢觉哉、左权、徐特立等老一辈革命家的素描肖像,亲切而生动,就是放在现今的美术肖像大展中也一点都不逊色。这不仅仅是编著者个人情怀的表达,更是那个时代出版人试图通过视觉语言的革新,去呼应告别铅字、拥抱新知这一全国性文化转向的真实写照。

第三,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手绘书籍装帧艺术的演变和发展,在本书所收的封面设计手稿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其演进的脉络。从八十年代初期的人物素描肖像,到八十年中后期的《文天祥思想研究》中的线描人物图像,再到九十年代中后期的《围棋入门小套书》和《长篇历史小说》的彩绘人物封面设计和彩色插图,这一过程可以说是形象地再现了手绘装帧艺术的具体进程。这不仅仅是画风的演变,更是中国出版业从凸版印刷走向胶版印刷、从方正出版系统逐渐取代传统铅排的技术迭代在视觉上的直接反映。尽管这仅仅是湖南人民出版社编辑出版图书中手绘书籍装帧的典型案例,但它实际是以冰山一角的形态,反映了中国出版界在那二十年里所历经的“告别铅与火,走向光与电”的历史真实面目。这批在手绘时代尾声中留下的珍贵图像,在全国书籍装帧史上都有着其特殊的美学价值和艺术价值。

尤为珍贵而难得的是,这批在现今出版界档案收藏中极其罕见的图像资料,是从废弃物中拣选出来的。称其为书籍装帧之美、历史档案之美还是手绘艺术之美都不过分,但在今天看来,它们更像是一扇窗,让我们得以回望那个虽然技术原始、却充满创造激情的黄金时代。

本书的编者陈新先生就是这样一位非一般的出版人。他是我交往数十年的老朋友。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们就合作编著过《马王堆汉墓文物》一书,当时我们都还年轻,作为编著者,我只是协助当时的湖南省博物馆副馆长傅举有先生编选马王堆帛书的材料并作释文编排,他则只是协助出版社的美编戴树铮和贺旭先生进行美术编辑和装帧设计而已,由于某些原因,该书的版权页上没有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确是当年具体进行装帧设计的制作者之一,至今他还曾骄傲地跟我说,他那还存有该书的版式设计资料和原始图片。

陈新先生在朋友间有一个雅号,大家都叫他“新哥”,他在长沙的南门口长大,至今还在白沙井旁边有一个老旧而有调性的工作室,一口地道的长沙话,常常叼着一根香烟吞云吐雾地跟你讲长沙的风土人情,讲长沙的各种美食,是朋友间公认的长沙老炮。

作为一个出版人,他的兴趣很广,且多把兴趣玩到极致。如他玩摄影,居然多次跟朋友一起入疆进藏,去拍摄壮美的高原风光和藏族风情;他玩美食,居然成为湖南省美食家协会的品鉴专家,并且还自己设计制作二十四节气菜谱;他玩篆刻,居然自开门路,以自己最擅长的仿宋字入印,刻出各种令专门从事篆刻的印人汗颜的篆刻作品;他玩美术,早年玩水彩,油画,玩到代表湖南去日本滋贺县举办交流画展,后来玩速写,居然在还岁之年,用钢笔记录长沙的市井百态,出版了一本非常时髦的书《翻页》,以纪念自己的六十初度,可谓是别出心裁,富有创意。

应该说,作为出版人的新哥能玩出这么多精彩花样已实属不易,但也许是因为一直只给他人设计图书而多有给人作嫁衣的感觉吧,故当有一天我们餐聚时,他叼着烟跟我说,现正准备作一本有关旧档案袋里手绘书籍装帧的书,我一听就大加赞赏。我认为,以他的天赋,光作一辈子的美术编辑,虽然编辑出版过不同内容、不同版式、不同风格的书,虽然获得过大大小小的图书出版设计奖,但如果没有出版过一本自己编著且有学术含量的书,那将始终是一种遗憾。

令人非常惊讶的是,他可真不是只说说而已,而是极有效率地在他那老旧的工作室日以继夜地展开了他自己多年所藏原始资料的整理和编排。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拿出了一本有模有样的打印书稿,只要随便翻翻,书中老旧的档案袋和各式各样的设计手稿,就给人一种老友相逢,感慨万千的感觉。他说要请我写个序,我虽并不懂书籍装帧,更不太懂手绘书籍装帧的价值和意义,但作为一个常年与书打交道的学人来说,看到这种非常少见且图文并茂,极有观赏性的图书,特别是新哥自己编著的专著,自然有一种特别的欣喜,故欣然应允,赘以数句,以祝新哥的大著问世。

是为序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陈松长

时在2026年5月2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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