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海洋的绘本大多是五彩的,而《下潜,潜入夜海》则几乎是黑色的。
这本书来自夜晚的海,来自我在夜晚潜水时的知觉体验。
我很喜欢潜水。然而,在最开始时,我是绝对拒绝夜潜的。夜晚的海水仿佛比白天更加黏稠,即便带着潜水手电,能见度也往往也不超过两米。在手电光域的范围之外,是黑色、是未知与恐惧——想想就害怕!但我的潜伴(我先生)坚持不懈地怂恿我。终于,我鼓起勇气决定试一下夜潜:硬着头皮,带好装备,嗵得一声跳入海中。在我一点点浸入那墨色海水,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后,我看到穿梭跳动的浮游生物被手电光照亮如金沙,小鱼们乖巧地挤在珊瑚礁缝隙里睡觉,荧光鱿鱼摆动着发光的裙翼经过……海下生物的行为样貌与白天有非常大的差别。手电光域之外的黑色不再隐含着恐惧,而是沉着与神秘。海水柔和地在我的四周摆动,就像是海洋的鼾声。
从那次起,我爱上了夜潜和夜晚的海洋。

我在夜晚的海上划桨板(虽然不是在潜水)
能把“夜海”做成一本书,倒是一个形式与内容刚好撞上了的巧合。
那段时间,我刚好在学校接触了干刻版画(drypoint printing)这种版画技法:先在PVC塑料板上刻下画面图案,再把油墨扎实地涂抹到刻好的塑料板上,而后用粗纱布擦除多余的油墨,只留下刻痕中的油墨。随后,在塑料板上付上一张白纸,经过版画机重重的滚轴,刻出的图案就被转印到白纸上了——这是一种低成本又简单的版画技法。

为珊瑚页面刻好的塑料板

塑料板印过后油墨残留在划痕内的样子
黑白的部分为版画制作,后期在电脑里添加彩色的部分。这是珊瑚页面的塑料刻板和最终书中的效果之间的对比
刚学到一个新的版画技术,我热情当头、雄心壮志地想要用它来做点什么。那时,不久前夜潜的记忆还未消散,我立刻发现干刻版画非常适合表现夜海那充满了浮游生物的粗粝体感,也可以很好地表现夜海的黑色与静谧。此外,刻刀在塑料板上艰涩的、略显笨拙的划痕,也正适合表现珊瑚礁粗糙的起伏。带着冲动和热情,我熟悉着新技法、边玩边实验,做出了几幅夜海生物主题的版画插图。
我喜欢为不同的主题内容寻找——或更确切说,是研发——最合适的视觉形式,而不是重复同一个风格。虽然每次的“研发”都像是一次重启,麻烦又耗时,但能让我体验到一种类似于“发明创造”的快乐。

“制作版画”的研发过程中

这幅画完成后的样子,黄色为在电脑里添加的色彩
这几张版画插图的效果让我很满意,我正盘算着把它们当做毕业设计的小作品,导师却突然提出要求:虽然是小作品,但你也不能只交一组插图,你需要完成一本书!
做版画的亢奋被喊停。为了做成一本书,我开始收集有可能在夜潜时看到的海洋奇特景象,查阅并撰写相关的自然科学解释。由于我一直比较关注海洋生物,能够充实一本书的资料比较快就收集齐全了。但我不能干巴巴地把知识点直接甩到书里去——它们需要以一个恰当顺畅的方式组织起来。

科普知识资料整理

珊瑚的荧光
我很清楚得记得,在一个落雾的傍晚,我从画画的屋里走出来散步。太阳的色彩已完全散去;天空和房子都落上了干净的墨水蓝色;白天杂乱的声音不见了。我脑子里想着在夜晚的海洋中潜水的感受,边走边小声嘟囔着一些也许用在这本书里的词语和短句。然后,就在我准备走上一座桥时,这样一句话小声地从我嘴里滑出:
Dive dive, dive into the night sea, (向下,下潜,潜入夜晚的海。)
Dive into the inky depth(潜向那片墨色的深蓝。)
这两句话就像一条线,一下子串起了那些散落的“知识点”。于是,分镜很顺畅地就画好了,直到出版都几乎没有再做过什么结构上的改动。这句话带有一种笃定的节奏感,我想和大家在这句话的穿引下,一起向下、下潜,探索、上浮……先诗意地欣赏一个个藏在夜海中的奇妙景象。随后,如果想进一步探索,也可以在翻页中找到相关的科学释义。翻页的结构不只是为互动趣味,也很好地分开了两个阅读层级。


分镜
回头去总结,这本书的创作过程是作画技法(干刻版画)与内容彼此激发的“巧合”,是毕设导师的“要求”,也是散步时突然跳出文本的“运气”。与我的其他作品对比起来,这本书的创作过程显得有点直白轻松,没有太多“处心积虑”的构思与修改,却也得到了不错的反馈。目前,这本黑色的小书已经出版了中、英、美、法四个版本。想到这里,我的脑子里便会跳出一个小人来偷偷嘲笑一下总想着“努力一点、再多做一点”的本我性格 —— 以轻松直白的状态做事,未必就不会导向好的结果。创作习惯总是能和性格彼此映证,而我也希望这种“轻松”的状态可以更多地出现。虽然我知道这其中需要有十足的自信。
《下潜,潜入夜海》中文版

《下潜,潜入夜海》法文版和英文版
现在的我对夜海早就没有了恐惧。一天的潜水结束后,我最喜欢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蹲在船尾——在大多数船上,船尾会亮着一盏照向海中的大灯,在黑色的夜海中拓出一片光域,向深海发出邀请的信号。趋光的浮游生物会聚来,小鱼小乌贼会来,如果运气好,甚至也能邀请到蝠鲼。我总会非常沉迷地趴在平台上盯着水里看,不断奢望还有什么能向我游来,来自夜海。

船尾的图
对了,这本书也曾经真的在夜海中游过泳呢。

我曾经举着这本书的英文版在夜晚的海里游泳,希望下次可以把中文版带去!
作者介绍:卢心远,清华大学产品设计与设计策略专业硕士,剑桥艺术学院儿童绘本与插图专业硕士。已出版作品有《这里,那里》(版权输出美国、俄罗斯、意大利、韩国)、《虫虫艺术家》(版权输出法国、意大利)、《我喜欢做个小孩》、《声音里住着小野兽》等。作品曾获第20届文津图书少儿类提名、原创图画书2024年度荣誉作品、第26届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童书”、《纽约时报》十佳图画书、博洛尼亚插画展优胜作品奖等。
作品介绍:《下潜,潜入夜海》是一本科普知识与艺术交融的绘本。作品通过潜水员下潜的身体动作与视角变化,通过巧妙的翻页设计,让读者沉浸式体验夜间潜水的过程,将科普变成了一场轻巧、新奇的探险;激发孩子的好奇心与探索精神,减弱他们对于黑暗的恐惧。引人入胜的海洋生物知识,让读者发现大自然中生物的伟大生存智慧,感受科普读物的严谨与乐趣。作品版权输出英国、美国、法国,入选2025年卡内基文学奖长名单,获上海图书馆&魔法童书会2025原创绘本赞誉推荐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