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重返唐诗现场

在《唐诗的读法》中,西川涉足唐诗领域,提出了许多颇有争议的观点,也揭示了唐诗不为人熟知的“真相”。

“纵观《全唐诗》,其中百分之七十的诗都是应酬之作(中唐以后诗歌唱和成为文人中的一种风气)。读《全唐诗》可以读到整个唐代的社会状况、文化行进状况、唐人感受世界的角度和方法、唐人的人生兴趣点和他们所回避的东西。这其中有高峰有低谷,有平面有坑洼,而读《唐诗三百首》你只会领悟唐诗那没有阴影的伟大。”西川说。

曾与海子、骆一禾一起被誉为“北大三诗人”的西川,其创作和诗歌理念在当代中国诗歌界影响广泛。在《唐诗的读法》中,他涉足唐诗领域,提出了许多颇有争议的观点,也揭示了唐诗不为人熟知的“真相”。西川以诗人的敏锐,在书中大胆而直率地引领今天的读者重返唐诗的现场,透过历史的层层迷雾接近唐诗,解读唐诗,探索诗歌的秘密,为今人提供了一扇读懂唐诗的窗口,也因此获得2018书业年度评选“年度作者”称号。

唐诗不是《唐诗三百首》

作为唐诗的启蒙读物,流传广泛的唐诗选集《唐诗三百首》伴随无数中国人踏进了美妙的唐诗之门,但在西川眼中,这也成了深入理解唐诗的桎梏。“某种意义上说,《唐诗三百首》是儿童读物,就像《红楼梦》也有少儿版。儿童读物的特点是:道德正确、用语平易且美好。我们不能以《唐诗三百首》来对至深至广的文学做出判断,就像我们不能拿科普读物来判断科学的深浅。”

西川认为,成书于18世纪的《唐诗三百首》作为教育用途,按照清代人的眼光和审美,筛去了唐诗中的很多东西。比如杜甫有一首诗,写道:“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自说二女啮臂时,回头却向秦云哭。”这些充满疼痛的文字在《唐诗三百首》里是看不到的。“如果今天我们的目光扩大到《唐诗三百首》之外,我们对文学就会有更大的发现。”

就内容而言,这一部分唐诗不那么“盛世”,甚至不那么“伟大”,就像是灯火下的阴影。但阴影才能确定一个事物的真实。西川谈到,20世纪英国诗人W.H.奥登说过,你读一位大诗人的诗歌全集,500页,800页,或者1000页,也许其中真正堪称经典的只有20来页。但这不是说他那些不甚重要的作品就没有价值。你只有读过他的非经典作品,你才能了解其重要性的由来。西班牙马德里的索菲亚王妃美术馆在常年展出毕加索的《格尔尼卡》的同时,也常年展出毕加索为《格尔尼卡》所做的大量草稿。这就是“阴影”的力量。

在西川看来,相比《唐诗三百首》,“得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凡二千二百余人”的《全唐诗》可以读到整个唐代的社会状况、文化行进状况、唐人感受世界的角度和方法、唐人的人生兴趣点和他们所回避的东西。“如果我们拿《唐诗三百首》作为讨论唐诗的标准材料,就等于我们以当今的中学语文课本所选文章作为讨论文学的标准。谬之至也。”他说。

“我一直是热爱古代文化,尽管我以前给人的感觉是一个非常强调先锋和前卫的人,但是我实际上一直非常热爱古代文化。”正是这种对古代文化的热爱,促使西川创作了《唐诗的读法》。“我想面对传统文化的时候,我们需要一种眼光。这个眼光里面应该包含一种当代的东西,从传统的眼光看传统和用当代的眼光看传统,这是不太一样的。”

在书中,西川提出唐诗写作是“类型写作”,这个观点遭到不少质疑。但西川认为“中国古代不光诗歌是类型化的,咱们的艺术全是类型化的”,比如佛造像、戏曲、山水画、剪纸、甚至青铜器的铸造。“所以我这么说中国古代诗歌,好像在贬低它,实际上我说的是中国古代艺术的一个通则。你知道了它的通则以后,就知道为什么中国艺术不同于其他国家的艺术。当然,不能说由于这个门类的艺术是类型化的,就不允许天才存在了。天才一定对这些通则没兴趣,他们要打破这些东西。我说的类型化是指基本形态,你当然也可以写得反类型化。”

品读“活”的唐诗

对于当下流行的诗歌热、传统文化热,西川也保持警惕。只有背诗而没有创作,片面地理解诗歌,就像把诗人装进一个套子里。“李白是浪漫主义,杜甫是现实主义。但我们这么认识文学,就把文学搞得太简单了。它造成的后果就是,每个人都自以为了解唐诗,每个人都自以为了解历史,但是他了解的是诗歌最皮毛的那一点。”西川表示。

“事实上在我们大多数人的教育经历中,普遍接受的都是以提纯的方式,也就是说单纯从文学或者文化的角度来学习和阅读古诗文的。”他说。“提纯阅读”是句读和风格意义上的欣赏型阅读,是非历史化的阅读,指向格式化了的审美和道德的自我塑造。“但要参悟创造的秘密,这是远远不够的。”西川表示。

西川认为,唐代诗人如何获得创造力,这对于特别需要创造力的今人来讲格外重要。“一旦古人在你眼中变成活人,而不再是死人,一旦古人的书写不再只是知识,不再是需要被供起来的东西,不再神圣化,你就会在阅读和想象中获得别样的感受。”因而,《唐诗的读法》开宗明义就强调了此书不是对唐诗的全面论述,而是针对当代唐诗阅读中存在的种种问题,从一个写作者的角度给出“如何读唐诗”看法。

在这本书中,西川回到了唐代诗人写作的现场,以诗人的身份走向李白、杜甫们,并用文字让他们活转过来,再次成为有血有肉的人,进而与他们展开写作者之间的对话,在鲜活生动的时代背景中品鉴唐诗,而不是把古人供起来阅读。他说,诗歌写作就是创造力,是一个诗人、一个作家、一个艺术家,能够将这个社会、这个历史时段的创造力发挥到什么程度。

与传统的唐诗赏析就文本说文本不同,西川的笔下为读者展示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唐诗世界。他提出考古学对当代人业已固化的认知系统提出了新的挑战。比如前些年湖南长沙的窑址出土了一些瓷器和陶器,器身上书有一百余首唐代诗歌,其中只有十首见于《全唐诗》。未被收录的,不乏“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这样活泼的风格,也有类似打油诗的“客人莫直入,直入主人嗔。扣门三五下,自有出来人”。“今天我们依然不断在发现新的唐诗,除了那些主流精英外,百姓写诗也很多。你看一首‘客人莫直入’,记载了一个生活小细节,让我们觉得唐人好亲切,他们不是那么永远高大上。”

在2018书业评选的颁奖典礼现场,当被问及当下这个时代,人们对眼前利益的关注往往超过对远景生活的关注,诗歌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一种奢侈品,大部分人失去了欣赏诗歌的那份心境。西川如何看待这个问题?他表示,首先失去欣赏诗歌的心境是失去了欣赏某一类诗歌的心境,“因为诗歌这个概念对于一个写诗的人来讲,它包含的内容非常宽泛。但是我们基本上是把它理解成一个简化的范围,比如类似于流行歌曲似的抒情诗。这对于一个写诗的人来讲,这个概念本身反倒理解得窄了”。另外一个就是远景的生活,“我想远景也分一万公里之外的远景,十公里之外的远景和一公里之外的远景,所以这个远景的层次也非常多,但是我特别看重的是对于生活、文化、思想的可能性的探索,所以对我来讲,远景实际上是一个关于可能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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