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尔坎普出版社的历史与现在

文|[德]诺拉•梅库里奥   整理|虞  洋

我们不出版图书,只出版作家。  ——西格弗里德·温赛尔德

每一个文化机构都有自己的历史,经过时间的沉淀,历史会酝酿成机构的精神和文化。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们苏尔坎普和英泽尔出版社(以下简称苏尔坎普)的历史,它经历了怎样的岁月,又如何被岁月塑造成今天的样子。

与作家的牵绊

1933年,苏尔坎普的创立者彼得·苏尔坎普(Peter Suhrkamp)在S.费舍尔出版社开始了自己的出版生涯。由于纳粹的兴起,费舍尔出版社的拥有者费舍尔家族流亡海外。当时,彼得·苏尔坎普已经从一个普通编辑晋升到管理层。费舍尔家族离开后,苏尔坎普成为唯一的实际管理者。1944年,彼得·苏尔坎普被纳粹逮捕入狱,因为作家朋友的努力奔走而获得释放。1945年,战争结束,费舍尔家族回归之后,与彼得·苏尔坎普产生了经营理念上的分歧,后者在1950年自己创立了苏尔坎普出版社。在彼得·苏尔坎普离开费舍尔出版社的时候,和费舍尔出版社合作的48位作家中有33位选择跟随苏尔坎普。赫尔曼·黑塞在写给彼得·苏尔坎普的信中说:“无论如何,我都愿意留在您领导下的出版社。”这封信一直被收藏在我们的办公室中。

这段历史说明了为什么苏尔坎普和苏尔坎普出版社如此重视与作家的关系。这种文化也被很好地延续下来,彼得·苏尔坎普的继任者西格弗里德·温赛尔德(Siegfried Unseld)后来有一句在出版界广为传颂的名言:

“We do not publish books, we publish authors.”(我们不出版图书,我们“出版”作者)

最初跟随而来的33位作家,他们的作品是苏尔坎普出版社发展的基石,其中如赫尔曼·黑塞、布莱希特等人的作品,今天仍然是苏尔坎普出版社的重要支柱。

每家出版社都有自己的出版清单,我认为,清单上有多少作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作品来自多少作者。如果很多作品都来自于同一位作者,才能说明你真正掌握了出版资源。基于这种理念,苏尔坎普出版社一直非常注重维系老作家,培育新作家,并拥有专门的作家清单。给新作者按时发放薪水,就是苏尔坎普的创举之一。事实证明,这些投入是值得的,这些新作品和这些作者日后的作品,是我们重要的销售组成。

彼得·苏尔坎普带给出版社的不只是以作者为核心的精神,还有出版内容的选择。因为彼得·苏尔坎普有过在集中营的经历,他对“纳粹为什么在德国产生”这个问题有很深的执念,因此战后他一方面出版此前擅长的文学类作品,一方面挖掘、出版反思德国历史文化的哲学类作品,包括后来的法兰克福学派的作品。这两个方面被称为苏尔坎普出版社的双层战略,并一直延续下来。

商业和文化的调和

许多出版人最初是怀着投身文化的愿望来从事出版的。但当他们进入出版社之后就会发现,出版不仅仅需要理想,还需要金钱。出版业的矛盾来自于书籍自身的矛盾。图书既是承载文化的珍宝,也是具有流通性的商品;既闪烁着文化理想主义的光辉,又散发着经济实用主义的铜臭。处理好文化和经济、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矛盾,是一个优秀出版人的核心素质。将作品的文化资源转变为经济资源,是一个优秀出版人的核心职责。

我们一直认为,作者授予出版社自己作品的独家使用权,其实就是期待这样的权利授予将会给作者带来最大的利益。苏尔坎普能够成为德国最大的独立出版社,成为世界领先的出版社,就在于我们能够在创造、发现文化的同时去成功地销售这些文化。赋予苏尔坎普出版社这个理念的,是彼得·苏尔坎普的继任者西格弗里德·温赛尔德。

1952年,在苏尔坎普出版社创立两年后,德国文学专业研究生西格弗里德·温赛尔德加入了出版社。1956年,苏尔坎普去世,温赛尔德担任社长。在他的管理下,苏尔坎普出版社成为了德国最具影响力的人文科学出版社,温赛尔德也成为德国出版界的传奇。

将理想主义的想法和实用主义的方法结合在一起,是温赛尔德的标志。正如黑塞在给温赛尔德的信中所说:“一位优秀的出版人的职能,或者说他职业上的一呼一吸在于:适应潮流,批判潮流。”

1963年,苏尔坎普出版社将一直以来积累的版权资源整理成7个系列、7种颜色的大型丛书,被称为“彩虹系列”。温赛尔德认识到出版视觉的重要性,请设计师设计了一套易辨识的封面视觉体系,还为彩虹系列定下了非常亲民的价格。这套丛书一直坚持更新,致力于反映公众对变化的世界的一种认识,如今已经拥有3000多种书,成为德语世界最重要的文学思想出版物。由于彩虹系列鲜明的视觉风格、亲民的价格和深刻的内涵,在学生群体中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在20世纪60~80年代,德国学生的藏书中一定有彩虹书系。

温赛尔德认识到,如果出版社只关注于一个读者群体,就不可能获得商业上的成功。一个优秀的出版社,必须满足不同读者群体的需求。温赛尔德在上世纪60年代就开始绘制读者画像,并据此来开发图书。1963年,苏尔坎普出版社收购了英泽尔公司。温赛尔德看中了英泽尔公司在传统文学经典作品上的积累,而这正是一直致力于先锋文化的苏尔坎普出版社的短板。

除了在内容方面的扩张,温赛尔德还致力于发展新的图书版本。20世纪60年代,口袋书、平装书开始流行,并迅速占领市场。温赛尔德注意到了这个趋势,他也发现这些口袋书、平装书主要是流行小说,少有大师的作品。20世纪70年代,温赛尔德决定出版学术大师的口袋书。这个决定是基于温赛尔德的一个出版理念:将出版权用到极致,也就是极尽所能地去使用作家赋予出版社的权利,通过各种形式、各种活动、各种版本来创造商业价值。当然,前提是与作家建立非常牢固的关系。

国际版权贸易的红火

最后我想分享一下最近十几年间我们在国际版权贸易方面的经验。在国际版权贸易方面,苏尔坎普出版社目前有450余个新的翻译合同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累计达成了2万多项翻译的许可合同。苏尔坎普很多作家的作品都被翻译到60种语言以上。在最近几年达成的合同中,中文占到了25%以上。

苏尔坎普出版社如何达到这样的成就呢?

首先要重视情报工作。做版权贸易,你必须真正了解全球出版界的伙伴。你需要对这个国家细分市场的出版商进行详细调研,然后才知道要跟谁去沟通,从哪里开展工作。我们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深耕全球出版商的背景资料,并和他们建立联系。这是个庞大的工作,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因为一旦开始行动,你就会发现,关系网络是会自己成长的。已经认识的出版人会给你介绍更多的出版人。

同时要重视情报筛查工作。市场都是随时瞬息万变的, 在上世纪60年代,我们观察到的西欧、美国、拉丁美洲出版社有50多家,现在这个数量已经是上千家了。对于国际版权贸易者来说,面对这么多出版商,你需要一个非常好的情报筛选机制来提高效率。感谢我们的国际情报筛查人员,他们通过大量的筛查工作,帮我们分类出不同的市场,了解不同的书籍应该适用于哪个读者群,帮我们的图书找到精准的购买对象。

最后要重视现实的沟通。如果是文化相似的国家,开展国际业务更容易。但如果是文化背景差异较大的国家,出版人之间的交往更多是基于对彼此的信任。我认为面对面的沟通是建立信任的基础。如果我要向你描述我手上的一部小说,我会用一些形容词,比如“糟糕”。但是天气差是糟糕,家暴也是糟糕,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会对这个词有非常不同的理解。只有你亲自去当地了解了对方的文化,你才能明白对方的表达,才能明白对方市场的情况。

如果你能更清楚细致的了解你要进入的市场,如果你的网络越大,你越有机会让你作者的作品畅销,在不同文化之间自由穿梭。你扮演的桥梁作用就能更好地实现,作者的生活也就会发生更好的变化。

(本文依据苏尔坎普和英泽尔出版社版权部主任诺拉·梅库里奥在2019年“故事驱动大会”上的演讲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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