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是所有救赎的终点

温情是所有救赎的终点-出版人杂志官网文|谷立立

甘耀明小说《冬将军来的夏天》几乎是先声夺人地,将我们带入某种近乎着魔的氛围:在遭遇强暴的前三天,29岁的幼儿园女老师黄莉桦的祖母,在失散多年后凭着年轻时从魔术团学来的缩骨功,蜷缩在一口箱子里,不声不响地回了家。这里,所有人仿佛置身于科塔萨尔笔下那座“被占的宅子”,在四周遍布的诡异气氛中等待某种灵异事件的降临。但我们等来的不是怪力乱神的奇事,而是不请自来的伤害。三天后,幼儿园园长的儿子廖景绍在黄家的客厅里强暴了酒醉后的黄莉桦。

如何描述这样一部小说:熟人性侵、魔幻现实,或者别的什么?是不是只要有了“性侵”的前奏,就逃不开先入为主的论调,必然会以一连串悲伤的句子,将其后的情节定义为控诉法律、哀怨自责的利器?当然不是。甘耀明深知,表达“性侵”永远不会只有一种途径:这是伤害的开始,也是救赎的开始。《冬将军来的夏天》书分五章,真正涉及“性侵”的不过区区两章。显然,这里的强暴只是人生大戏的引子,他要讨论的是在强暴之后,被害者如何度过漫长的一生。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成年人的诸多伤害往往肇始于童年。《冬将军来的夏天》正是如此。很多时候,甘耀明的手中似乎握着摄影机的镜头。在他精准的调度下,童年的回忆与现实的伤害两相交织,将黄莉桦内心的演变一滴不漏地写在了纸上。对她来说,童年虽然遥远,却有着说不尽的快乐。不过,好景不长。几年后,母亲出轨、父亲自杀、祖母出走,突遭家变的她被迫在这个并不友好的世界上独自成长。就像目睹被棒球砸死的松鼠、旁观柳河堤上被屠杀的狗一样,她的生活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伤痛。应该如何摆脱痛苦?或许,只有把身体的血统统“放干”,才无所谓痛苦与不痛苦。

然而,事实上,就算长大成人、看透世事,“放干”了一腔热血,也未必能够真正告别痛苦。在遭遇“熟人性侵”后,黄莉桦与包括祖母在内的5个老妇人,住在郊外一处废弃的泳池里。表面上,她们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但其实,每个人都有一段伤心往事,或者被儿子抛弃,或者遭丈夫欺骗,以致无家可归、老无所养。于是,索性把年老的大狗当成女儿,彼此相互携手,组成怪异的老年共生团体。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救赎?答案不言而喻:传统的家庭、传统的温情。就像小说里反复提到的“冬将军”。

二战时期的莫斯科,一位祖父为了寻找珍稀药材替孙子治病,冒险进入敌境。在被德军逮捕后,老人在茫茫雪地中站了三天三夜,奇迹般地让敌人退了军,保住了国家的安全。这预示着,“治愈”并非遥不可及的稀罕玩意儿。它来自传统的亲情,来自长辈的关爱,来自和睦的家庭。因此,我们不难理解祖母为何宁可自断腿骨,也要证明孙女的清白,演出一场惊悚而又悲壮的法庭大戏。同样,小说中那次大事张扬的“逃亡”,注定不会像电影《末路狂花》一样,将束缚女性的家庭生活远远抛在身后。相反,黄莉桦和她的祖母,恰恰是要回归早已失落的旧时家庭,不仅从养老院接回了多少有些老年痴呆的曾祖母,还在遥远的乡下找到了祖母失散35年的妹妹阿菊姨婆。

这样的寻觅,为姗姗来迟的“治愈”埋下了伏笔。但这里的“治愈”并不代表腻味的心灵鸡汤,而是对亲情、对传统的遵从。从创作上看,甘耀明不是社会型的作家。他写熟人性侵,既不是为了伸张人间正义,也不是为了揭露司法“黑箱”。法庭审判也好,老无所依也罢,都不过是缓慢地滑动着的布景板,在展开整个人生画卷的同时,将我们缓缓地引入最终的救赎。就像他所说,“生命中,没有看淡的伤害,只有淡化的伤痕,与放下情绪的那刻”。这意味着,与其耽溺其中,用一生之力与伤痛做殊死较量,倒不如彻底放下,将往事抛在脑后,从亲情中寻求治愈。或许,这才是他创作《冬将军来的夏天》的真实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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