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本中国版的《S.》,他卖掉了一套房

记者∣亢姿爽

他说:“我的经历也是个猜不中结局的故事。”恰如推理独具的魅力。

他是吴非。这是一个疯狂的推理爱好者卖掉房子来实现成为推理小说家梦想的真实故事。

被鸡汤荼毒了那么久的我们,对“梦想”这样的词语近乎脱敏,更有甚者产生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征(PTSD)。一提到这个词,脑海里都是贩卖焦虑的心灵鸡汤和成功人士的座右铭。因为实现梦想的个案越来越不具备可复制性,我们再不屑于拿来参考比对,转而变为群嘲。可是,有“梦想”真的要被嘲笑吗?谁不是一面大张旗鼓地吐槽梦想遥远无意义,一面偷偷地埋在心里暗自努力,待其生根发芽。

他做到了,代价是卖掉一套房

照吴非自己的话来说,故事的开头是1999年。一本埃勒里·奎因的《希腊棺材之谜》让他第一次体验了颅内炸裂,“我被作者彻底耍了,但却开心得要命”。这本书唤起了他对推理小说的热情。2001年,进入复旦大学后,他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注在搜集海量的国外优秀推理作品上,毕业时难看的成绩单和考研失利让他对自己的热爱产生怀疑。走出象牙塔进入现实生活的他,在高科技行业从事技术销售的工作,业余会转变为“推理阅读推广人”,渐渐地他意识到,推理不再是他生活的重心而成为了可有可无的消遣。

怎样的人生才能算是让人满意的呢?工作近十年,随着阅历的逐渐增加,对人生的思考也持续加深,“会更关注自己的人生应该如何度过”。在数次失败的投稿之后,吴非终于收到了《埃勒里·奎因推理杂志》审稿通过的邮件,他终于有了信心选择追随自己的内心,在自己热爱的推理领域发力。他说:“我的经历也是个猜不中结局的故事。”恰如推理独具的魅力。

破釜沉舟的吴非通过卖掉一套房和线上众筹来实现《胜者出局》的出版。这本三维互动推理小说集故事体验与游戏体验于一体,突破了形式的极限,说它是一本,不如说是一套。采访当天刚从印厂回来的吴非带来了最接近上市状态的标准版与珍藏版。打开厚重的纸盒,案发现场的建筑模型组件、高分辨率的图纸以及各种辅助游戏道具都让人眼前一亮。这些精巧的配件也昭示了“价格不菲”。“珍藏版的造价很高,出版社认为我们如果标准版按照这个标准来做,定价就要超过500人民币,可能就没有办法被大家接受。所以说最后我们就决定这个珍藏版我就自己花钱来做那些额外的道具。”

众筹的结果也出乎意料地好,“之前我自己想过,只要能够众筹到2000本就已经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了。一本推理小说你想能卖多少本?况且众筹网站上的人也不都是读推理小说的。最后我们卖出了近4000套”。

不只是卖掉房那么简单

众筹对很多作者或出版社而言是一个营销宣传或者前期市场预估的手段。但从未有过像吴非这样认真负责的,他的进展都实时在更新详情中汇报,每一条评论都会回复。产品进度报告、打样实物图、内容解锁更新、设计理念、游戏机制、装帧工艺甚至包括后续的物流问题,这些涉及出版流程的每一项他都仔细地讲给支持他的人,凌晨两点更新他在印厂与工作人员为这本书夜以继日的片段,让支持者在评论中直呼“光是这本书包含的各种心意就觉得好值得买啊”。

吴非朋友圈中一条“又来给作案踩点了……设计师要被我折腾坏了”背后的故事也充满了戏剧性,任何实景和小说情节有矛盾的部分,都需要进行修改。对他而言,追求完美和严密性已经蔓延到书中的每一个字。

做这样一本非常规书,也决定了高标准的吴非与编辑的相爱相杀。反复修改内容,编辑就需要反复编排和审校,由于推理小说独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严密性以及这本书所涉及配件的多样性,编辑需要付出超出常规书的智力、忍耐和毅力。“她一开始跟我都说‘您’后来变成‘你’到后面直接省略了,我是能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确实是很烦。”但这些短暂的分歧并不会影响开始的目标:共同努力将作品以最好的姿态呈现给读者。

《胜者出局》如果有可以对应的竞品,那一定是《忒修斯之船》(《S.》)。但是《S.》的缺点也显而易见,在内容上拉开了与读者的距离,一本书按照现有的官方指南,需要阅读六遍,因此能完整阅读并能体会作者精巧设计的人寥寥。《胜者出局》在这基础上更加重视除游戏互动体验之外的阅读体验,这本书照顾了不同读者的需求,实现了多种玩法并存,推理小说的悬念可以促使读者一口气读完,也可以与朋友一起实现双人共读,合力解谜。故事的构思设定与今年大火的《长安十二时辰》类似,一个实时进行的绑架案,需要读者通过阅读推理来破案,这种强心跳与强参与感会吸引读者完整阅读,最终达到“1+1>2”的效果。

吴非在照顾读者阅读需求的同时,并没有对自己降低要求,“谜题必须在合适的时候以合理的方式出现,它必须因为这个故事本身的情节需要而存在,这是我对自己的底线的要求”。他身上有着作家的自信,同时又坚信着读者的意见具有价值,在作品的呈现上,他实现了“既能够维持自己作为一个推理小说家的尊严,同时也能够照顾到那一部分想要玩解谜游戏的读者的体验”的目标。

中国推理小说作者面临的现实困境

推理小说的受众较窄,随着以东野圭吾为代表的日系推理和以阿加莎·克里斯蒂为代表的欧美侦探小说大范围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推理这一类型文学才渐为大众熟知。而国内推理小说家现在的状况如何?吴非作为一个国内推理圈中的老炮儿,坦言“目前大家的状态还是比较辛苦。比如像我之前那么多年也没有下定决心要全职做一个推理小说的作家,也是因为现实的压力比较沉重”。由于受众范围小,首印量低,构思诡计与故事耗费大量的精力与时间,而书的收入回报时间线较长,全职写作难以维生。“在欧美、在日本如果你是一个新人,基本上都还是蛮辛苦的。所以这不是中国的推理作家的一个特殊处境,是所有的创作者从开始迈出那一步,到走向成熟、走向专职所必经的一个阶段。”

中国的推理创作当前正在从高校中崛起,推理创作日渐形成一脉相承的传统,确实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让吴非不太确定的是,随着身边同辈的推理小说爱好者和作者们渐渐离开,不再读或不再写推理,推理的新生力量又能持续多久?“创作推理小说,它就是一个不太能够让我们快速获得回报的事,这和唯成功导向论的语境其实是有点背道而驰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强大的力量去对抗主流价值观加诸在我们身上的影响。”如果未来年轻一代不再追求推理小说带给他的成就感而转向追求其他的东西,想要达到日本“大量杰作、群星闪耀”的局面,恐怕不是短期内就能看到的。

“现在暂时让我不是很乐观的,就是中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推理小说奖。”推理作家的出道在国内举步维艰,没有奖项的背书,新人很难获得出版方的认可。“再加上去年年底,唯一的推理杂志也不再出版纸质版了。所以说大家出道的渠道又少了一条。”相较而言,日本针对新人的推理小说奖、榜单和排行榜比比皆是。“像江户川乱步奖,东野圭吾和岛田庄司都是从那出道的,岛田老师没得奖但入围了决选,东野前两次失败,第三次他出道了,但是至少他有失败的舞台。”

当记者询问吴非卖掉房子来实现这一个人理想是否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壮感时,他又一次印证了“我的经历是个猜不中结局的故事”。放弃世俗的物质对吴非而言不是第一次,2010年他舍弃职业积累和升迁机会去往新西兰打工旅行一年,最终在中信出版社出版了《打工旅行》。“既然我曾经成功过一次,我觉得我还有可能再成功一次。人不是一下子就变得无所畏惧的,只有不断积累自信。信心从哪里来?只要不是盲目的自信,都是源于对自己清晰的认知。”在推理圈里积累了这么多年,离开熟悉的工作轨道,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开始全新的冒险,他必须有足够的底气,他也确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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