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文学地理的“背井离乡”

一次文学地理的“背井离乡”-出版人杂志官网

文|胡丽娜

在当代儿童文学的童年书写中,彭学军一直是富有个性的重要存在。从《你是我的妹》带有精神自传的女孩书写,到《森林里的小火车》《浮桥边的汤木》对男孩书写的尝试与拓展,彭学军的创作持续地突破自我的“舒适圈”,创作面貌不断丰富多元。彭学军的湘西叙事,在其构筑的独特文学地理中恰如其分地展现了童年风景中孩子的抗争、蜕变、磨砺、坚守等种种成长滋味,她笔下的阿桃犹如沈从文《边城》中的翠翠,是有着持久魅力、熠熠生辉的文学形象。

《鲤山围》是明天出版社“童年在中国”系列的一本。这一次,彭学军走出“一心一意只恋着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湘西”,将笔触延展到另一个有着记忆和情感沉淀之地——“成年之后才来到的赣南”。作家在后记中饱含深情地说“有些地方,直到离开才惊觉它的好,比方说赣南”。这是作家创作基调的一种定位,也是对写作对象或称之为故事背景的情感投注。于是,湘西和赣南的时空距离与民情风俗的差异,决定了这是一次别有意味的不同书写,是作家对最为熟稔的文学地理的“背井离乡”,是对另一片“瑰丽与璀璨”之文学地理的建构。在围屋这一凝聚着过往与当下、传统与现代、都市与乡村等复杂因素的场域下,彭学军完成了一场有温度、有力度、有深度的写作,她用《鲤山围》的写作证实了自己写作的宽度与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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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开场是别开生面的“众茶”,家族中的长者“太爷爷”捧着一本纸张发黄的大书一笔一划地把家族新出生的男丁名字写入。在喜庆的热闹氛围和庄严肃穆的老规矩的对比中,在看似漫不经心、平淡日常却别有意味的细节铺展中,作家巧妙地点出了故事主角媛媛的失落,而这种失落及其缘由,牵连的正是贯穿故事始终的主要矛盾。“名字”不仅是一种称呼,更是个人身份与主体性的象征。女孩名字写入族谱这一事件的背后,需要冲击的是具有强大约束力的传统。从这个意义说来,《鲤山围》讲述的是一个抗争的成长主题,但令人意外的是,作家却叙写了一个有温度的故事。这横亘在一老一少之间的冲突,打破族规、改写规矩的过程不是声嘶力竭、你死我活的惨烈战斗与牺牲,而是一个孩子以自己天然本真的善良、真诚,发自内心的对生活的质朴与热爱,举重若轻地赢得了自我成长的价值。或许,这就是童年的力量,这种温和坚韧的光芒,让媛媛在略显艰难的现实处境中自在生长,更好地达成对家族和家庭、亲情和友情的理解。媛媛对太爷爷、五婆婆等长者的情感变化,太爷爷对媛媛的逐步接纳与欣赏,是书中最富温度的主线。太爷爷恪守族规,守着老屋,说客家话,是传统的代言人与维护者。但在故事的最后,正是这个执拗的老人,默默打破陈规,把细妹子的名字写进族谱。这位有着洞若观火、公正智慧、澄明透彻,有着凛然长者风范的老人,难得地有着对童年的柔软体恤,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为媛媛做了滑雪板。正是有了太爷爷的开明,滑雪场的部分是整个故事的叙事高潮和最欢乐的篇章。太爷爷是媛媛成长的精神引领者,正如家族中的大树,凝聚着传统的精神并以其自我的方式默默传递给后来者。因此,媛媛和太爷爷的故事,是生命两端的相遇,是历史和现在的温暖对话。媛媛这个温和坚定的、有主见的女孩,会在当代儿童形象序列中有一席之地。

《鲤山围》特有的质地与温度或许得益于故事的叙述。这是一个贴着生活原生态的场景叙写的故事,有众茶、添丁炮、添丁烛等民情风俗的展示,有对山歌、采摘木梓桃、榨油等生活细节的呈现,这些浓郁的烟火气中升腾出对生活的热爱。有着近三十年的创作经验的累积,彭学军对叙述越来越讲究。在看似细密和缓的叙事中,渗透出水滴石穿般细缓的力量。《鲤山围》延续了之前创作的叙述探索,选择了一种有难度的叙事方式。故事的叙述时间从大年初一开始,前后仅十多天时间。作家对时间进行了不同的处理,在大年初一这一天,作家用克制的笔触,不强化作家个人的情感,在严密的叙事逻辑中,很好展示了故事编织的能力,情节看似散漫却有机贯穿、水到渠成。作家俨然是一个老练耐心的叙事者,把控着叙事节奏,从容不迫地安排人物的故事和走向。比如锤子这条叙事线,在开场不小心碰灭了添丁烛之后,他仿佛就消失了,一直到后来媛媛弟弟生病,媛媛跑到榨油坊才重新接续这条线。如此长远的伏笔,环环相扣,每一条叙事线索都充分利用,并附着丰富的信息和有意味的意象。锤子家开的油坊,原始、沉寂而局促,与锤子这一渴望飞翔和远方的鲜活形象形成鲜明对照,为此锤子在滑雪时候展现出来的坚毅和韧性才显得那么华丽炫目。在讲究别致的情节铺设之外,作者还巧妙地融合他者的眼光和视角展现“围屋”的景致。作品中城市女孩思泉这一外来者好奇新鲜的眼光,开启了围屋过往历史和传统的探索。正是有了他者的触发,生长于围屋中的媛媛开始了对身边惯常事物的探寻。关于围屋的种种疑问与揭秘,正是一个年少的生命和年长者的对话,这种看似日常的对话却裹挟着历史的厚重,敞开了年轻一代对文化认同的可能。与此同时,作为叙事地点的围屋,原本是封闭的,带有强烈的禁锢和限定的意味,但在媛媛与外来者思泉的视线融汇之下,围屋却被赋予了新的价值和意义,通过对围屋里人和事的感受,孩子们对盘根错节的族群文化有了新的理解。在很多作品中,作为城市的外来者,在故事中往往被安置于优越的地位,是文明的启悟甚至拯救者。但在这个故事中,外来者始终与在地的儿童一同经历成长。作家到位地进入更为自然放松的童年状态。这表现在经由媛媛的纯真之眼对这方水土的人事物进行的审视与思索,遍布极具张力的细节都是童年视角下的发现。比如“太爷爷写字的时候,眉毛也参与进来,不时地扬眉、蹙眉、压眉,那长出去的眉毛像一把细细的剑,在空中挑来挑去”,这段硬朗的文字就是媛媛一开始对太爷爷的敬畏的写照,亦是女孩生动而丰富的内心世界的妥帖描摹。再如媛媛失落时想象的下雨的场景,很好映衬了内心的阴霾。这些细腻的处理,一方面使得媛媛的形象更为立体,另一方面也是作家叙事驾驭能力统摄全局的显现。再如书中的死亡书写,这也是近年来儿童文学死亡书写中十分自然妥帖的处理,死亡的出现并不突兀,是故事的自然发展,是情节水到渠成的蔓延。

在温暖和哀伤并存的叙事中,借由围屋这一蕴含丰富的意象,作家娓娓讲述了一个有温度、有难度和深度的故事。如果细细梳理,不难发现穿梭于故事中的大人和孩子代表了当代生活与童年生态中的不同样态。小满是留守儿童且承受着父母离异的痛苦;锤子不愿意子承父业,向往远方;五婆婆孤苦且子女不孝;思泉这一城市孩子背负着学习的重压;还有那些离弃了围屋,变卖了那些铭刻着先辈记忆的门窗的年轻人……尽管故事都发生在围屋,但这些因素的糅合,没有让故事止步于围屋,替之以围屋为中心展开别开生面的传统与现代的对话,这其中有碰撞、束缚、焦虑、失落,但更欣喜的是媛媛们所展示的明亮与温暖的力量。一如故事从大人的众茶开始,以孩子的众茶终结,这种习俗延续的不仅是一种仪式,更是一种传统和精神。三个女孩办的众茶,贯通了传统与当下,她们分享各自的理想与心愿,尤其是那一句“敬鲤山围”,显现了年轻一代在传统面前的未来想象与多种可能。

当然,所有故事的讲述的背后都潜隐着作家自我的格局与胸襟,对于彭学军来说,《鲤山围》体现出了作家写作的宽度与厚度,是一场勇气和智慧兼具的大气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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