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12年图书公司的自营答案

不靠直播,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

记者|杨帆 党嘉

在市场普遍收缩的2025年,未读的新书品种数创下历史最高;在同行还执着于流量与爆品时,未读的老品销售占比已经从最初的六成攀升至九成;在内容电商独占鳌头的情况下,未读选择不靠直播做自营,全年自营板块营收贡献已经超过5成……这与未读创立以来坚持的长期主义一脉相承,也是未读创始人韩志所说的“有选择性地做出版”的真实写照。

2026年开年,在与《出版人》的对谈中,韩志复盘了未读面对行业困境的具体策略——从产品线的提前布局、营销逻辑的重构,到以“店长制”为核心的自营体系的搭建,这家中等体量的图书公司在不确定的环境之下,像一位成熟的长跑运动员,不过度冲刺,也不贸然止步,而是保持着合理动态的心率区间与运动量,持续优化机能与协调度,于变局中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天时地利人和”。

 

做什么,不做什么

《出版人》:未读的产品销售结构有一个显著特质,即老品占比极高,这背后的经营逻辑是什么?如何看待新品在这一结构下的角色和作用?

韩志:在未读的产品销售结构中,老品占比持续走高,从最初的6:4逐步提高至2025年的9:1。即便考虑到去年新书定价下调对码洋统计的影响,仅从销售册数看,老品也占到85%以上。这说明,公司的生存和发展越来越依托这些“家底”。

 

但这不意味着未读可以减少在新品上的投入。未读的图书版权合作周期基本都是5年,这意味着我们的产品库5年基本是一个大周期。2024年未读进入第三个版权合作周期,那时候我们就做了新产品线的架构,2025年开始初见成效,出现了一些新的亮点,而且有了一定规模,是史上新品最多的一年。到2026年以后,我们才能验证新产品成功与否。

其实现在从用户视角来看,没有看过的书都叫新书。而对公司而言,无论是老品还是新品,其核心价值都在于不断地积累和扩充产品库,为长期的生存发展奠定基础。尽管销售以老品为主,我们还是要不停地制造新品,要为公司未来5年甚至更长时间储备弹药,为公司的产品库添砖加瓦,增加未来老品翻红、持续动销的可能性。

《出版人》:从最初的“探索家”“文艺家”等,到如今的“未读经典”“真探社”等,未读的产品线始终在不断拓展与更新。在您看来,决定布局一条新产品线的关键依据是什么?

韩志:一个出版公司产品线的建立,归根结底要基于对未来市场与社会情绪的预判。

未读一直强调“选择不做什么书比做什么书更重要”,有些选题虽然可能畅销,但偏离了未读的品牌调性与产品线设计,我们也会放弃。

同时,我们必须承认,万事万物都有其生命周期,不同时代下的社会情绪和大众需求也影响着产品线的布局。未读创立的头5年正是国内经济高速发展、社会情绪激昂向上的时期,“探索家”科普书系完美契合了大众对新知的渴求。但现在的社会情绪跟当时有着天翻地覆的差别,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加剧,整个社会转而偏好情绪价值高或实用性强的内容,我们策划的心理类、生活类的书籍正在出现回流趋势。

《出版人》:与科普这条产品线相比,童书似乎是未读收缩的一大领域,您对童书市场乱象有何看法?在这样的背景下,未读是否会选择放弃童书市场?

韩志:童书市场的乱象是出版行业全链条从业者“共谋”的结果,上至出版商,下至终端销售商,共同破坏了童书的渠道和生态,这对中国如此庞大的图书市场而言是非常可悲的。但目前好像只有童书出版人在呼吁改善市场环境,其他人都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对此我的判断是如果这种乱象持续演变,所有的图书门类都会“死掉”。因为童书市场的问题并不是简单地从控价等单一方面能够解决的,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如果所有的商品都采取低价优先的模式,那上游生产者只能靠低成本生产低质量商品,消费者拿到的产品水准会持续下降,形成恶性循环。在这样的渠道环境中,内容越好的产品,可能卖得越惨。

《出版人》:口袋本是未读去年重点推出的产品形态,这一产品线的核心竞争力何在?您如何看待口袋本未来3~5年的市场前景?

韩志:我认为所有将口袋本视为形式上的变化或潮流的看法,都是对口袋本的误解。口袋本诞生的前提是轻量化阅读和碎片阅读,它的价值在于解决读者阅读痛点、适配当下的消费趋势。既然图书消费日益情绪化,那就要抓住这个情绪促成即时消费,读者哪怕快速翻阅一遍口袋本,也能获得超越物理形态的消费体验和感悟;反过来就又有更多的口碑传播,对于整个产品的后续周转与销售也是有帮助的。

2025年,未读的口袋本品种规模已经相当大了,构建了包括“未读经典”“真探社”“未知文库”等多条口袋本产品线。这些口袋本的市场反馈非常好,除了极高的性价比,我们产品的质量也是非常有保障的,在内容、译本、编辑、设计上,和大社出品相比完全不落下风。特别要强调的是,未读并不是用批量上市、快速低廉的方法,以快消品或速成品的逻辑去做口袋本的,这些书的目标是长销5年、10年。

对于这一形态的市场前景,我既充满期待也深感忧虑。若同行不盲目布局、市场不无序销售,口袋本有望推动国内出版业的新生,依托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实现市场分流,其潜力不可想象。但同时我又比较悲观,如同童书渠道的垮塌一般,任何一个门类出现商机后,我们这个行业就会陷入无序竞争状态,加之线上销售平台乱价倒逼上游牺牲品质,最终失去消费者信任,市场被摧毁。所以这个赛道的未来,更多要看整个行业的选择。

 

营销只会越来越重要

《出版人》:数据显示,2025年图书零售市场大盘仍在收缩,您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中有什么样的体感?这给公司的业务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韩志:2025年是我们体感最难的一年。此前我们一直保持增长态势,2024年的增长部分受益于个别品在内容电商上的突发流量,但流量本身具有极强的不确定性。2025年,这部分增长的泡沫被挤出,我们的整体营收也相应回调了20%。另一个明显的体感是新书的推广越来越难,这也是同行共识。我们在不断地下调新书的销售预期,2025年下半年已经把常规产品的首印数下调至3000册。

过去我们做营销推广考验的是营销策划能力和营销推广资源;而现在,营销对于流量的依赖性越来越大,营销成效依赖流量平台的分发机制,而且与社会情绪密切相关,有很强的不确定性和随机性。这意味着现在营销推广的难度在于投放的密度和区域要更大,很难像以前一样精准地通过单一渠道或者某些动作就撬动营销反馈。

同时,主流电商平台已经将核心促销模式从“满减”改为“直降”,使得读者购买决策更加理性;如果读者购书后不读,就无法形成真实的口碑积累,而口碑恰恰是一本书长销的关键。

《出版人》:读者的购买决策越来越审慎,这是否意味着营销的成本会随之上升?

韩志:这确实带来了双重考验。

一方面,它在考验我们对产品、选题、内容的长期信心。同样的投入下,生命周期越长的书,商业增值和品牌加持效果越显著,这就需要我们在研发产品的时候,预判它能满足未来多长时间内的读者需求。

另一方面,它在考验我们如何持续维护和激活未来几年还在动销周期内的产品,为其寻找新的曝光机会。我们会不停地更新产品库,明确重点维护产品及其销售预期、各渠道销售指标等。对于动销放缓的产品,会纳入优化序列并给出销售指导性动作。同时,营销部门也会定期做新品老品的联动营销,或在热点出现时快速激活与热点相关的老品。这要求营销团队脑子中要时刻装着过往的产品,具备随时调用与激活的能力,避免因为新书的生产任务和KPI而遗忘“家底”。

《出版人》:在这种长线规划中,营销资源或者说经费是如何在一本书的生命周期中分配的?

韩志:图书这一商品品类多样,因此孤注一掷地投一两个品或把资源投入在所有的品上,都是不科学的做法。我们采取的是产品分级和预售测品的动态策略。

未读内部有成熟的产品分级制度,我们会优先将资源匹配给极少数的重点品,为其制定标准化SOP,通过数据跟踪、销售管理、营销管理等体系密切跟踪市场反应,及时调整策略。新书营销期结束后会进行复盘,转入后期的生命周期维护阶段。

但非重点品并不会失去营销的支持和推广,我们所有的新品,无论级别高低,均须在自营店抢先预售,而且是独家预售。像去年卖得非常好的《书怎么读都有趣》《树》就是从我们内部的预售测品中脱颖而出的,即便它们的产品级别还是B,但我们投入的都是A级书对应的营销与销售资源。

这套策略能跑通,除了因为我们自营体系规模比较大这一优势外,还与未读整体的经营思路有关。一方面,我们不希望搞人海战术,不追求给予所有书平均的投放量;另一方面,自营对我们而言,除了具有扩大销售份额、无账期现金流、掌握控价权等同行普遍认可的价值之外,更是一个可自主掌控的天然测品平台,各个子平台都在里面,很容易抓取到目标用户的数据画像,接下来再做营销工作就不会眉毛胡子一把抓。

《出版人》:当付费投流成为标配,您认为营销这个工作还重要吗?在您看来,基于人的经验判断和持续测品所进行的智力投入,其ROI是否高于单纯付费购买流量?

韩志:营销只会越来越重要。付费没有问题,但不管是在营销上花钱,还是在投流上花钱,最终一定要看转化,如果转化差,说明钱花得不对,甚至一开始花钱的方向就是错误的。编辑、营销、出版人的经验、智力上的投入毫无疑问是具备高性价比的,它能帮我们减少大量不必要的投流测试。

但同时我们必须尊重市场的不确定性,依托各种数据与工具校准对市场的判断。只有基于初期判断推出产品,再通过后期的市场反馈进行检验,不断地复盘校正,才能找到不可复制的第一性原理作为未来可以复用的经验。

 

不靠直播也能做自营

《出版人》:在内容电商已经成为行业主流渠道的背景下,未读自营阵地的建设,却绕开了直播这一主流路径,是基于怎样的判断?

韩志:以店铺为抓手,而非以直播等内容电商为主的选择,源于我们对当前渠道生态的判断和清醒的战略取舍。

当前行业乱价、渠道无序的问题根源深刻而系统,一方面,流量分配机制不合理、渠道运营能力缺失,让降价成为最简单粗暴的竞争手段;另一方面,许多渠道运营者用卖菜的思维卖书,缺乏通过优化内容、服务和体验赢得读者的能力。为此未读做过大量测试,并得到了一个看似荒谬却真实的结论:那些乱价的店铺,其实际销量远不如我们坚持合理价格的自营店。

面对这种生态,我们将逐步减少并最终终止与这些无序分销商的合作,将有限的精力与资源全部投入到自营体系的建设和产品本身。

这必然带来战略选择上的“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将精力、财力、物力全部投入到自营店,一旦养成,其带来的稳定流量和持续营收对我们来说确定性更强。相比之下,内容电商虽然重要,但需要更大的投入,这个投入对我们来说性价比不高。而且未读的长销书居多,直播的流量难以沉淀和外溢,深度运营店铺是更好的选择。

《出版人》:懂内容的分销商,比如媒体属性或内容属性比较强的新店铺,他们能不能成长为行业重要的新生态位,从而代替您所说的不懂内容、只知道打折的传统分销商?

韩志:我觉得懂内容的店铺,他们的成长空间很大。因为他们的主理人都是懂书的人,会选品、会运营用户和社群,他们甚至会反向找我们要资源、内容和素材。

其实行业从来没有一个渠道完全替代另一个渠道。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有一个被大家都忽略的共性是,现在已经没有批发了,也不存在所谓的中盘了,大家做的全部都是to C的生意。随着中国的互联网越来越发达,中盘不应该再是某一个具体的客户,而应变成一个互联网平台、软件、工具,只有这样行业才能恢复到相对健康的状态。

《出版人》:未读自营体系的整体布局和运营模式目前是什么样的?

韩志:我们的自营体系目前分为5个部门,整体是以店长制为核心的。前4个部门是自营店铺小组,一个小组由一名店长、一名运营、一名美编组成,3个人同时接手3~4个不同平台的店铺,确保每组之间的资源和机会相对公平,也确保培养出来的人才可以跨平台轮岗。

玩自营对于人力的依赖性是极高的。传统发行业务出身的人,擅长跟客户打交道,但这与运营店铺、直接跟用户打交道是完全不同的逻辑。做自营需要懂平台规则、会用工具、能优化产品信息、能匹配后台数据,这些能力最终都会直接转化为销售额,这也是自营团队的兴奋点与成就感所在。

《出版人》:这样拥有全方位to C业务能力的店长,似乎并不好找。未读的店长是怎么培养的?

韩志:我们的店长培养用的是“老带新”的方式。最开始自营店都在一个部门,由一个老店长带团队维护店铺。扩大规模后,我们就采用“老带新”的方式,老店长会教给新人这套玩法,也会观察他们是否适合干自营、是否愿意花时间去琢磨自营这件事。店长既要有数据敏感性和运营能力,还要成为一个“多边形战士”,会做头图、会想文案等。

在“老带新”的基础上,我们会赋予店长很大的权限。店长们有权支配店铺的月度投流预算,有权决定主推什么品、用什么方法推。另外,店长在第一线,是最了解读者的人,能提供清晰的用户画像,这对于我们前期产品研发更好地匹配未来的渠道、后期营销工作精准度的提高非常有效。所以我们的店长在产品分级会上都是有发言权的,而且他们的话语权会越来越高,很多编辑在做产品策划时也会主动找店长沟通,寻求他们对于产品卖点、文案的建议。

《出版人》:目前未读自营业务占比是多少?未来,这套自营体系会对其他机构开放吗?

韩志:2025年最后一个季度我们的自营业务占比已经过半,今年我希望能提高至60%以上。

在2026年,未读自营增长的最大一个前提就是借助平台的力量向内、向外扩大分销的范围。我们正在两步推进:一是自营店铺从现在开始会引入更多同行的优质产品,丰富我们的货架;二是我们正在将产品全线上架至聚水潭,我们也欢迎其他自营店铺、各地小型的淘宝、天猫店铺通过这个平台跟我们合作。这样的模式不仅效率高,而且对于我们控制渠道分销体系非常有帮助,因为我们掌控供货价和最低销售折扣,并可以及时干预异常低价的订单。

《出版人》:做自营业务时,最大的矛盾在什么地方?

韩志:无论是出版社还是出版公司,自营最大的矛盾都在于它很难在内部与传统渠道同台竞争。

许多出版社的自营做不起来,就是因为传统发行的势力太强大了,而且在市场环境不好的情况下大家的观点就更保守了,担心失去传统发行市场的份额。乱价的往往都是批销渠道,但对传统发行部门而言,他们并不在意价格乱不乱、渠道亏不亏,导致市场上乱价横行,自营店根本无法以合理价格竞争。我们也会有类似的问题,但好在民营公司比较灵活,所以我们只能从公司的立场出发,保证健康有序的销售环境。我认为卖书不光要做好书的品质,也要保证书的售价合理、稳定。健康才有可能持续,然后才有可能建立客户的忠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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