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白荡的一点乡愁

文|侯章龙

叙事,指以散文或诗的形式叙述一个真实的或虚构的事件,或者叙述一连串这样的事件。在《南白》的叙事里,我们不仅能读到一些趣味,一丝乡愁,一抹反讽,合卷之后还会让人有一点反思。如果非要把这本小说在这一流派中标示一个定位的话,笔者觉得把它贴上“伤痕”乡土小说的标签比较合适。

在“文革”宣告结束之后,旨在揭露伤痕、反思历史的文学作品,特别是“乡土伤痕小说”一度大量涌现,有古华式的“严峻的乡村牧歌”,也有高晓声、何士光等作家为代表的“鲁迅风”式的乡土小说,这类作品中既关注普通农民的现实生活,又注重揭示农民心灵深处的精神奴役创伤,“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书名直接就用了“南白”两字,南白是一个地名,位于作者老家龙泾村南,但是,南白荡早已不复存在,先是在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狂热氛围中围湖造田被毁,最终湮灭于乡野工业化填湖造地中。就是这一地名,也定会引起诸多反思,在得与失之间重新作个考量。以破坏生态环境的方式来换取的经济发展,到底是否值得?

书中的很多故事,都同样会引起类似的思考。比如贯穿全书的,就是一个“吃”字。《蟹蝶》《蟹洞》《蟹钩》《异蟹》写的是吃蟹捕蟹;《小柳》中的水牛最终因抵了人,被宰杀吃掉了;《鸭头》是一条狗的名字,虽然极度聪明,会说鸭语甚至唱样板戏,还是被饥饿的村民偷偷宰杀吃掉……确实,民以食为天嘛,而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中,绝大多数中国人唯一在考虑的问题就是怎么吃、吃什么才能活下来。在伤痕或反思文学中,有一系列对此的叙事,比如张一弓《犯人李铜钟的故事》、刘恒《狗日的粮食》等。本书中甚至多次出现类似的反思:这么好的水,这么好的地,咋就养不活人呢?

如果细心体会,书中存在大量反讽。通过一两个场景的详细描写,让读者体会到言外之意。选取一段来做说明:

当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在播出晚间“新闻联播”的时候,狗被煺去了毛,在高亢的喇叭声中被悄悄切成块,与酱油、盐、黄酒及长在坟头的小野葱,化作了一大锅别人难以想象的快乐红烧肉。——《鸭头》

这里,新闻联播、高亢的喇叭与食不果腹的人们被迫杀掉通人性的狗充饥,都能让读者会心一笑,产生意想不到的反讽效果。

我们在本书中读到的故事多是志异,但是为什么不能把本书归到《山海经》《搜神记》《聊斋志异》或《阅微草堂笔记》的范畴,概因从本质上说,本书所要表现的,并不是魔幻而是现实。“魔幻”只是手法,反映“现实”才是目的。正如阿根廷著名文学评论家安徒生·因贝特所指出的:“在魔幻现实主义中,作者的根本目的是借助魔幻表现现实,而不是把魔幻当成现实来表现。”

“过了一个月,蟹蝶蜕变的时间到了。一只透明的蟹蝶从衰老的躯壳中缓缓伸出它的头,粘在头上的两根棒槌状的触角一齐弹起。接着是身子弓出,折叠着的羽翼小心谨慎地张开,从天窗里射下来的阳光将羽翼打造得五彩斑斓,像南白荡上驶来驶去的风帆。……”——《蟹蝶》

蟹壳做的蝴蝶,最后变成一只真正的蝶,像一个精灵一样飞向天空,通过这种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魔幻事件,背后真实地显示了农民朴实的梦想:讨一个家婆过日子。它所揭示的现实是:在那个年代,这种朴实的愿望也是一种奢望。

一千个读者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许这些解说都并不是作者的本意。事实上作者也早有预言,在书的序中,就说出过这样的一段话:

作为一段乡野的记忆,这些乡野故事在转换成文本的时候,也许会失去很多东西,但也可能被赋予其他的意义。这都不是我的初衷,也不是我想达成的目标。南白荡已经回不到从前了,鱼虾螃蟹鳝鳗蛤蚌都已流浪他乡。所以,我只是讲故事,以我的方式写历史,弄一点乡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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