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本书开启女性的“上坡之路”

只要围绕女性的讨论没有停止,我们就会继续编这样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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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烨 伊

2018年,我在机缘巧合之下读到了角田光代《坡道上的家》日文原著。此前,对角田光代的印象仅限于《第八日的蝉》,那是一个让人心碎的温情故事:一名年轻女子偷走情人的婴儿,她不知所起却深似大海的母爱从此改变了故事中所有人的人生。《坡道上的家》则由对一位新手妈妈的审判展开叙述。一位年轻母亲不堪育儿困苦,将自己八个月大的女儿扔进浴缸,使其溺死。从温情到残酷的转变,让我在初读到这个故事时一度十分惊讶:两个故事真是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吗?

接下来,我站在女主角里沙子的角度,参与到整起审判当中。里沙子回忆起自己初为人母时,觉得新生儿的哭声“很可怕”。看着别的妈妈带着孩子出来散步,会禁不住将自己和孩子与对方相比较,怀疑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担心孩子发育迟缓。孩子进入反叛期后,母女之间一次次的拉锯战……角田光代的描写细致入微,将年轻女性窘迫不安的心境写到了极致,看得我胆战心惊:不都说母爱是最伟大的本能吗?这女主戏也太多了吧?我甚至在一次午饭时问过老妈:“妈,我刚出生的时候,你有没有因为我夜里哭、白天闹,就想掐死我?”彼时我妈正收拾桌上的碗筷,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没有。你小时候睡着了就不怎么哭,白天也很乖,比现在让我省心多了。”再加上当时一些突然的工作安排,我没有继续将书读完。朋友问我故事如何时,我的评价是:内容有点黑暗,但在女性问题不断得到重视的当下,这其实是一个很值得探讨、反思的社会话题。一年后的初夏,根据原书改编的同名日剧突然在国内引爆了“丧偶式育儿”的话题。一时间,各大主流媒体、各大KOL公号热议纷纷,甚至有网友将其列为“东亚女性婚前必看剧”,称其“过于真实,引发不适”。看了剧的开头我便想起一年前读到的原作,并以一个编辑的“职觉”感叹它不知花落谁家,但也就止于感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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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道上的家》日剧海报

直到初秋,我从前司离职,成为磨铁·文治图书的新成员。大概上班两周后,同事来问我:“工作室在做一本女性主题的小说,想要在制作过程中加入一个女性视角,你愿不愿意一起做?”我问是哪本书呢,他说,《坡道上的家》。哦,原来兜兜转转,这本书在这儿等着我呢。也许这就是我和它的缘分吧。

说到书的制作过程,其实比想象中来得顺利。文本方面,由于直接购买了台版译稿,主要修改的部分在于台湾地区与大陆地区在用词、用法上的不同。例如“(婴儿)副食品”—“辅食”,“偷吃”—“偷腥”,“脚踏车”—“自行车”等。同时尽可能修正了译文中明显的错漏和一些大陆读者阅读时会产生歧义的语句,如“育児ノイローゼ”,译稿为“精神方面有问题”,我们探讨后改为“育儿焦虑”。印象深刻的一处是译者不知为何,一概将“子供を作る”译成“做人”。于是“相談した結果、二人とも子供を作ろうという積極的な気持ちになる。”就成了“夫妻俩商量后,决定积极做人”,后面也有“决定积极做人,开始进行专业咨询”之类的语句。我们哈哈大笑,后改为“夫妻俩商量后,决定努力要小孩”。值得一提的是,之前看到有网友说台版译稿差,但抛开错漏之处细细品味,这版译稿其实还原了作者细腻的语言风格,描述庭审过程时也做到了冷静而克制,有些段落读来甚至有非虚构行文的质感。

到了编辑们一贯最忐忑的封面环节,尽管知道许多读者对于图书外封(特别是腰封),很有些“嗤之以鼻”的态度,但对于出版方来说,美观大方的装帧设计的确是面向大众的一块“敲门砖”。定位清晰、主旨鲜明的文案更是必要条件。构思腰封主文案时,是选用“‘母亲’是对女性永恒的道德绑架”,还是选用“我是妈妈,是妻子,是女儿,可是我也想做自己”。虽然前者在措辞和情绪上似乎更有冲击力,联系小说结尾处呼吁理解和肯定的基调后,我们还是选择了后者。我们认为,这一句更符合女性柔韧的特质,更符合当下女性问题需要被社会看见的方式。

至于封面的主元素,依据既定的书名和内容,“坡道”和“家宅”几乎成为两个绕不过的意象,但相比日版和台版,我们还是希望做出一些新意,于是有了这样的设计单,画一个母亲拽着小小的女儿在坡道上走的情景,我提出要把孩子的人影拉得“夸张些”“扎心些”。在后期制作过程中,又用“单行线”和“禁止通行”的路标表现出这条上坡路的矛盾,也为画面增加立体感。经过与设计师尚燕平、插画师瓜田李下多次沟通,最终得到了大家看到的效果。

另外,为了更好地向读者展现这个故事的内涵,也尝试更大限度地呼吁国内女性发声,我们邀请到郝景芳、侯虹斌、库索、张怡微、顾湘、戴潍娜、匡匡七位文化女性,为《坡道上的家》简体中文版撰写了推荐语。她们大多在剧集播出时便已熟知这个故事,此番读过书稿,都纷纷慷慨地写下了独到的观点,她们在这件事上付出的专注与热情,亦让我们感动。七位老师不同的视角,是对本书的七种诠释。俗话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做这项策划的背后,有我们的一个小小心思:希望本书的出版能够带动女性话题的更多讨论。只要不再习惯沉默,无论是什么样的意见、呼声都是好的。

编辑《坡道上的家》的过程,对我们这几个尚未步入婚姻的编辑来说,是一次认识上的转变。至少将书读完后,我不会再向老妈提出那样突兀的提问——就算我小时再乖,关于养育的回忆哪里可能全是轻松与欢笑。回忆过往,她和老爸的确度过了许多艰难沟通的岁月,才有此刻的相敬如宾。这个过分真实的故事,让我虽未为人母,却仿佛提前多了几分积淀,懂得三口之家的和睦有多么来之不易。正如替本书撰写推荐语之一的匡匡老师所写的那样,这部小说不是什么恶母的故事,是所有女性从同类的苦难中照见和救赎自身的洞口。

盯印回京的高铁上,打开豆瓣,看到《黑箱》作者伊藤诗织胜诉的消息,由衷地开心。这几乎是一年以来,女性问题中最让人振奋的一则新闻。回首这一年大家讨论的事,从《坡道上的家》改编日剧的火爆,到《黑箱》《82年生的金智英》,再到前段日子的PUA事件、春雷诈捐。围绕女性的争议从来没有停止,也不知道何时可以停止。不过,就像角田光代在结尾处唤起的期待,我还是愿意抱有希望,去相信:改变虽然缓慢,上坡之路或许漫长,但持续的善意与真诚,总会让美好的事情一点一滴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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