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报道组记者｜白静 杨帆 赵冰
博洛尼亚并不是一座很大的城市，这里的市民既有骄傲，也有烦恼，烦恼与骄傲往往相互交织。比如始建于1066年的“世界大学之母”，拥有托马斯·阿奎那、但丁、哥白尼等知名校友的博洛尼亚大学，近年来虽然在意大利的排名仍然稳居前列，但放眼全球大学排名，总是进入不了前百；再比如这座城市的地标象征——博洛尼亚双塔之一的加里森达塔，因为塔身倾斜严重，如今已经被锁上了脚手架和钢缆，慕名而来的游客暂不能近距离一睹芳泽。
而第三个博洛尼亚人的骄傲、世界上最大的童书与插画展——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BCBF），也有着自己的烦心事。
2024年的BCBF在规模上达到了该书展开展以来的新高度，共有来自100个国家和地区的1523家参展商参展，专业观众人数达到3.1万名。因此形成的商务旅行潮拉动了博洛尼亚及周边地区的经济，也给当地的出租车行业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时间来到2025年，主办方预计今年的参展商数量与去年基本持平。当地时间2025年3月31日，第62届BCBF开展首日，展馆门口排起的打车长龙也印证了这一点。
然而一场全球书展的烦心事绝不只是打不到车这么简单。在本届BCBF的开幕式上，“挑战（Risk）”一词，成为演讲嘉宾口中的高频词。根据意大利出版商协会（AIE）发布的数据，2024年意大利儿童及青少年图书销售额为2.582亿欧元，较上年下降0.2%（若包含漫画，总销售额为2.768亿欧元，同比下降0.4%），图书销量为2290万册，同比下降0.6%（含漫画则为2420万册，下降0.8%）。意大利童书市场自2020年以来首次呈现下行趋势，自然引起了东道主的警觉。
“阅读危机（Reading risks）是本届BCBF的重要议题！”英国出版行业杂志《书商》（the Bookseller）在书展专刊开头就对全球同人发出警告。这一危机不仅发生在意大利，也发生在许多其他国家和地区。AIE的报告主要把销售额下降归因于青少年群体的内容选择越发多元，书籍正在被边缘化；《书商》的报道则指出，青少年的阅读频率已经降低到20年来的最低水平，而最优先也最重要的原因是“孩子们花在屏幕上的时间要多得多”。
另一个危机则来自技术的挑战。在书展开幕式上，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主席伊莲娜·帕索里将2025年称为“灵感之年”（A Year of Inspiration），但她旋即也提到AI技术给插画创作与出版带来的一系列影响还有待观察。与此同时，在BCBF的招牌活动区域“插画家生存角”中，一场名为“插画家、出版商和人工智能：我们现在处于什么位置？”的论坛一座难求，入口处还挤满了神色凝重的听众……类似带有冲突感的画面在书展开幕首日屡屡重现，为本届BCBF带来了不一样的微妙氛围。
尊重创意、尊重版权，是BCBF跨越60余年屹立不倒的秘诀。而在全球童书市场的下行压力与技术变革有可能给故事与插画创作带来的颠覆性变革面前，本届BCBF能否创造更多版权交互、文化交流的管道与桥梁，激发全球童书出版人、艺术家携手应对挑战的信心与热情？在这一过程中，来自中国的出版与创造力量又将承担怎样的使命，发挥怎样的作用？在BCBF开幕首日，《出版人》特别报道组传回了来自意大利的现场报道。
危机中的出版盛会
74%的意大利孩子每年读不完6本书？来自AIE的Fabio Del Giudice对2024年意大利的儿童和青少年的阅读数据与消费数据进行了交叉对比，“从中我们能清楚地看到某些变化正在发生。”
一方面，意大利的父母投入大量时间与资源引导早期阅读，0-5岁年龄段的市场尤其繁荣，销售总额同比增长9.2%；但与此同时，平板电脑和智能手机的竞争使得儿童和青少年难以转向独立阅读，年龄较大的群体对图书兴趣减退、市场萎缩，面向6-9岁儿童图书销售总额下降8.8%，面向10-14岁儿童图书销售总额下降了10.3%。74%的 0-14 岁意大利儿童每年阅读印刷书籍不超过6本，4%的儿童完全不读书，而这一年龄段平板电脑和智能手机的使用时间是阅读时间的三倍。“作为出版商，我们必须审视这些变化，作为公民更需要如此。”Fabio Del Giudice表示。
而很多国际调查表明，意大利出版人面对的挑战，只是一场更广泛危机的一个侧面。阅读时间的下行，叠加全球范围的版权贸易走低，让现场的很多观察者疾呼：这不是“气候变化（Change）”，而是“紧急事态（Emergency）”！
近年来的BCBF，显然对此并不是毫无准备。自从BCBF先后与博洛尼亚BookPlus（BBPlus）和博洛尼亚儿童品牌授权交易会（BLTF/Kids）共同举办以来，博洛尼亚展会集团试图把这一全球顶级的出版展示平台打造成一个涵盖所有出版领域与多元内容的生态系统。
所以在本届书展现场，我们看到了影视版权交易中心（TV/Film Rights Centre）、游戏业务中心（Games Business Centre）和漫画角（Comics Corner）等专属空间，为影视/游戏制作人、出版商和文学经纪人搭建交流与合作的桥梁。尤其是今年新设置的游戏业务中心，承办了书展首日的多项论坛。在这一区域的开场访谈中，有嘉宾指出，游戏的价值已远远超出品牌推广的范畴，对于任何一个旨在吸引儿童、青少年和年轻成人受众的知识产权产品来说，游戏开发都将成为未来的核心资产。
漫画则是今年书展的四大主题之一。尽管意大利近年来的漫画销量在衰退（主要原因是日本漫画的销量走低），但低龄向的图像小说仍保持增长。在2024年的书展上，漫画角举办了700多场研讨与会议，热度在书展各区块间名列前茅。2025年，漫画角继续成为BCBF的主角之一，来自巴西、意大利、美国、菲律宾等多个国家的出版商在此探讨如何通过漫画培养新读者群体，对南美洲、波罗的海等地区新兴漫画市场的探索被提上日程。金风车插画金奖得主，中国画家黑咪也将作为特邀嘉宾，在漫画角区域与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漫画创作者进行创作讨论。
从这些板块的设置中，我们不难看出BCBF适应市场需求变化、为传统插画创作和童书出版引入新资源的决心。而对另外两个严肃议题的关注，则彰显了一个书展对于行业前行方向的担当，那就是可持续发展与人工智能。
在一个成本至上的时代，单体出版者的选择，是否会导致全球出版产业的蝴蝶效应？书展首日的论坛“可持续发展峰会——图书行业可持续未来路线图评估”提醒参会者用更宏观的视角去看待自己的选择：发达国家将图书生产外包给环保和劳资成本更低的国家，虽然节省了成本，但也造成了能源浪费与环境污染，值得吗？电子商务推动了图书的销售，却让工厂转而生产快递纸箱而导致纸张供应不足，谁吃亏？出版业过度滥用人工智能，造成的高能耗由谁买单？这些“角度清奇”的议题在现场引发了参展者的强烈共鸣。
而在书展用一场场活动探讨人工智能所引发的版权保护、法规制定的同时，插画家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展示自己的价值。在“黑云压城”的人工智能面前，主办方也在尽最大的努力“保卫创造的火种”。所以我们看到，在BCBF的招牌插画墙，他们仍在用手工张贴的方式“宣示主权”；场馆内任何一面白墙，都会在结束时变成艺术家们挥毫泼墨的作品……徜徉在书展现场，那一面面插画墙、一组组画展时刻在提醒我们，这里是人类世界插画创作的最大舞台与最高殿堂，会聚了无数顶级插画师的顶级作品。如果有一天人类智识要与人工智能在插画创作领域展开对抗，那这些作品也会构成捍卫人脑尊严的最后壁垒。
“目之所及，首先的感觉是震撼。”湖南出版投资控股集团副董事长、中南出版传媒集团副董事长李晖告诉《出版人》。“我看到的每一本书、每一幅画、每一个展览，都展示出独一无二的美。艺术是没有国界的，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为儿童所绘制的作品既有共性、又有个性，交相辉映，共同谱写了艺术的华丽交响乐。”
在这交响乐中，来自中国的插画家与出版人正在奏出属于自己的音符，让世界再度领略中国少儿出版与绘本艺术丰富多元的面貌。
童书交响里的中国音符
每年的BCBF，最具看点的都是展览与插画奖。本年度BCBF举办了一系列插画师展览，奖项设置也同样丰富，包括博洛尼亚拉加齐奖、博洛尼亚年度最佳儿童出版社奖、斯特雷加少女与少年奖等，为优秀插画家和儿童出版物提供展示和推广的绝佳机会。
在书展核心区域Illstrator cafe，开幕式后的第一场活动，来自中国的艺术家就站到了舞台的C位。
当地时间3月31日中午，第二届“卓越大师·中国”颁奖典礼在BCBF现场圆满落幕，“卓越大师·中国”作品展同步开启，吸引更多海外目光聚焦中国绘本艺术。
作为由博洛尼亚展会集团与中南出版传媒集团、北京思路文化有限公司举办的权威插画师奖项，“卓越大师·中国”不仅代表了全球创作界对中国绘本创作者个人成就的高度认可，更为中国绘本艺术走向国际搭建了重要的桥梁。经过国内、国际多轮评审，本届“卓越大师·中国”从众多参赛作品中精选出19名插画师的作品入围长名单，入围插画师包括阿梗、阿涩、符文征、贵图子、黑眯、九儿、棱小宇、李尧、李卓颖、梁培龙、祁娇娜、田宇、弯弯、王晓旭、温艾凝、西年、萧翱子、熊亮、于虹呈。最终插画家九儿脱颖而出，成为本届“卓越大师·中国”最终获奖者。
作为一位从雕塑跨界到绘本创作的艺术家，九儿告诉《出版人》，她插画创作最核心的理念是“在多样化的探索中，用绘本传递情感与思考”。在她看来，绘本可以跨越年龄、语言和文化的界限，触动人们的心灵。“对于海外读者，我最希望传递的是中国文化的多元性和包容性。无论是边疆少数民族的独特文化，还是现代社会中人们共通的情感与价值观，都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希望通过我的作品，让海外读者了解中国不仅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传统文化，还有充满活力和创造力的现代社会。同时，我也希望能够通过绘本这种艺术形式，促进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与理解，让读者感受到人类情感的共通之处，以及对美好事物的共同追求。”九儿表示。
正如李晖指出的，BCBF对于中国的出版界而言是“既是一个学习的平台，也是一个交流的平台，更是进行自我展示的平台”。中南传媒举办这样的大赛与展览，除了让更多的青年插画师由此走向国际，与全球的创作者同台交流之外，最终也会成为我们向世界递出的一张美丽的请柬。中国插画家参展的每一幅作品，都在用一种美丽的语言向全世界的同行出版人与读者发出邀请：希望你们能到中国来走一走，看一看这些作品背后的文化与故事，与我们创造更多美好的交集。
继去年作为焦点国家参展后，今年，中国少儿出版机构继续对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展现出极大的热情。在国际儿童读物联盟国际执委、生命树文化促进中心理事长张明舟看来，本届BCBF上，中国的原创作品受到了更多的关注，国内原创童书的创新得到了更多国际出版人的认可。“这种认可来自大家主动的反馈，而非简单的客套或寒暄。”
这与中国出版人主动“走出去”的努力密不可分。在“卓越大师·中国”外，许多出版机构也都把看家的活动与作家推上了国际舞台。
就在今年，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正式启动第四届“东方娃娃原创绘本奖”，并在博洛尼亚书展现场发起征稿活动。据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董事、副总经理林海涛介绍，前三届大赛共征稿5076部，获奖作品78部，为国内外绘本创作者提供了展示才华的舞台，目前已建立起超过5000人的绘本创作人才库、百位国内外相关领域的专家库。随着精品力作的不断涌现，中国原创绘本的国际影响力也逐步提升，46部原创作品版权输出至意大利、英国、加拿大、乌克兰、伊朗、黎巴嫩、尼泊尔、土耳其等国家，共计14个语种，图书品种达177种。
在张明舟看来，在深度参与博洛尼亚书展和其他国际书展方面，国内的出版机构和出版人依然存在提升空间。“对出版业来说，国际市场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我们在占据国际市场方面还有许多可能性。作为出版人，我们要知道其他国家或地区的读者或出版人想要什么、习惯什么样的表达方法，做一些有针对性的关注。同时，我们要把握好关注的度，在选题策划、艺术水准等多方面了解国际市场的真正需求。”
活跃在BCBF的版权人显然没有忽视这一点。在今年，凤凰出版传媒集团首次在博洛尼亚书展设置独立展位，携8家下属单位215种近300册童书参展，其中不乏一批具有世界级影响力的重点产品。如《三体》图像小说、《会动的大恐龙》科普立体书、著名江苏作家黄蓓佳新作《极地穿梭》、“爱心桥”系列原创绘本等。在书展开幕后，接力出版社、南方传媒、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也相继举行了重点作家与产品的海外推介，探索原创作品海外传播的新模式。
中国出版人的努力正在得到时间的认可。当地时间3月31日晚，BCBF正式宣布：来自中国的出版品牌奇想国童书荣获博洛尼亚2025年度最佳童书出版社大奖（BOP – Bologna Prize Best Children’s Publishers of the Year），这也是中国大陆第三家获此殊荣的童书出版品牌。
而全球出版人对中国童书市场的关注也一如既往：书展开幕首日，由《出版人》杂志和BCBF联合举办的“中国童书市场数据发布暨经典案例分析”活动正式举行，书展主席伊莲娜·帕索里女士在活动致辞中表示：“BCBF与《出版人》多年来坚持在书展现场举办数据发布活动，给各国出版同人提供了一个了解中国童书市场的最佳途径，丰富翔实的数据，将为参与者带来很大的启发。我们期待未来中国出版行业会与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有越来越紧密的合作。”
越是在挑战面前，全球出版人越需要信息与资源的交互，在更广阔的市场里“高筑墙”，用更丰富的优质选题“广积粮”，携手共筑面对不确定性的底气与能力。这或许正是阅读危机中我们依然选择跨过山海参加一场国际书展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