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文学的本质“不是为名人立传,而是为人格立传”。
文|王振峰
传记文学既有悠久的出版传统,也有广泛的阅读需求。在策划和编辑这类选题时,要把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转化成一部有深度、有温度、有力度的作品,编辑需要锤炼多重能力。本文结合两本入选中国好书月榜的传记作品,分享一些编辑经验。
提炼和挖掘核心价值
传记文学一方面要生动展现个体的成长脉络和思想演进,另一方面也要如实反映时代的广阔图景。王鼎钧先生的回忆录四部曲被誉为传记文学的丰碑之作。他曾经说过,这些作品是在大量阅读有关史料之后的“望远和显微”,也是在洞明世事、练达人情之后的“生命的对话”。这段表述彰显了传记文学中个体与历史的复杂交织、微观与宏观的辩证统一。
一部优秀的传记既是对人性的探索,也是对时代的见证。在编辑金安平创作的《合肥四姊妹》时,充和的故事尤其吸引我。后来在与周有光先生的接触中,我对这一家族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充和是四姐妹中格局最为开阔的一位,中西文化的碰撞与交融在她身上已经潜移默化。因此,在策划出版《一生充和》时,编辑着重从以下三点来挖掘其核心价值:一则,突出充和身上凝聚的传统文化之美,通过绘画书法、曲人曲事、诗词雅文彰显她内核中的古典艺术精神;二则,通过她一生的境遇以及与沈尹默、钱穆、张大千等文人雅士的交往,展现她“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的豁达态度;三则,交叉使用材料来揣摩她面对传统文化和现代蜕变时的复杂心态。与《合肥四姊妹》相比,《一生充和》更长于“显微”,编辑在发挥作者所长的同时,也着意让这部书稿成为对传统文化的一种追慕。

徐泓的《韩家往事》视野更为开阔,该书以百年家族史刻画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历史群像。她希望通过“个体叙事”来展现立体的历史图景,在尊重作者的初衷与立意的基础上,编辑既着重采纳那些珍贵的个人性史料——日记、信件、访谈等,也有意凸显书稿折射时代风云与探讨重大公共议题的格局。
邀请合适的书写者
成为优秀的传记写作者,往往需要合适的机缘、内在的动机和精心的准备。要做到秉笔直书、形神兼备,书写者最好拥有多重能力。首先,要有史家眼光和文献梳理能力,方能展现时代的宏阔与复杂;其次,要具备学者的严谨,方能为写作奠定真实的基石;再次,要有文学家的叙事力和创造力,方能用荡气回肠的故事承载人性的深度;最后,还要有适当的叙事距离,尤其是为他人写作传记。戴维斯认为,传记作者“真正的天分在于他有没有足够的同情心和想象力来写出别人一生的故事”,我认为在此基础上还应包含一定的审视能力,才能完整呈现人物的精神世界。
王道在编注《小园即事》时已经展现出扎实的文献功底。从这部作品可以看出,作为传统文化爱好者,他对于充和怀有深刻的理解与崇敬。同时,他与张家后人交往密切,为后续的写作提供了支持。这种种因素促使我在策划选题时邀请他来诠释充和的世界,先生也不负所托,笔下始终充满温暖与敬意。
《韩家往事》的作者徐泓是很难得的书写者。从她身上,我们既可以看到记者的敏锐,也可以看到学者的严谨。为了写作此书,她做了大量准备,体现了她作为家族一员的紧迫感和责任感。在书写中,她始终保持双重视野:既有家族成员的内部视角,也有研究者的客观表述。编辑认为韩家老太太这个人物很关键——她不仅解放了女儿们的双脚和思想,更支持她们的选择,曾建议作者多补充些内容。徐老师虽认同此观点却没有采纳意见,理由是目前并没有更多可信的资料支持进一步的书写。正是这种学者与文学家兼备的底色,这种远近合宜的叙事距离,让这本书在笔端有情和冷静克制中取得了平衡。
优化整体的可读性
伍尔夫曾经追问:“传记能不能写得像诗歌一样富有激情,像戏剧一样扣人心弦,同时又不失传记的真实性?”这段话很好地诠释了人们对一部好的传记作品的阅读期待。传记文学之所以常采用线性叙事,是因为这有助于读者直观地了解人物的一生。但充和的故事在《合肥四姊妹》中已经有了框架式的介绍,其他相关著作也从不同侧面有所呈现。因此,这本新传记的写作,不仅需要宏观的视野和系统化的表述,也需要有别于其他作品的新切入点。考虑到充和一生颠沛流离,每个地点都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烙印,书稿采用了纵横交织的叙事结构。一方面,以地点为线索,以此来呈现她在各个时期的人生经历和思想状态;同时,也可以让读者仿佛跟随充和的脚印,一步一步进入她的世界。另一方面,为弥补横截面带来的割裂感,编辑又请作者在附录中以年谱的形式纵向展现她这一生的驻足与停留。每个地点单独成篇,编辑增加了不少小标题,以此来控制叙述节奏;同时,在章与章之间建立内在关联与呼应,以此构建出丰富的阅读层次。
《韩家往事》跨越百年,涵盖家族四代人,格局阔大,质地厚重,但初稿中各种线索过于庞杂,不方便读者进入。因此,须创建一个具有包容性和涵盖力的叙事结构,优化可读性。书稿最终呈现为三条线索:第一条是主线,是“天成号”韩家所经历的百年风云。作者选择了家族五个重要的生活场域作为核心叙事线索,它们也成为不同历史时期的见证。第二条是支线,它与主线相辅相成,展现了一代知识分子的求索与选择。但是,书稿涉及的名家、学者不下百人,要将这么多人物和事件编织进主线叙事,且不影响家族故事的铺陈,并非易事。为此,编辑提出增加附文和页下注的建议:将一些不属于主线脉络但又颇具史料价值的内容以附文的形式呈现;将一些作者难以割舍且具有信息价值的内容放入页下注,方便读者查阅。同时,将一些碎片化的细节直接转为图像表述,既一目了然,又亲切可感。这些需要编辑对全书的叙述层级有整体的把握。例如《生母的身世之谜》一节,虽与家族历史一脉相承,但作者的重点在于考证,放入主线会稍显游离,若做删节又难以阐明,所以将其作为附文完整呈现。书稿中还有一些需要重点着墨又难以在主线展开的人物,也被放入了附文。这种“主文+附文+注释”的形式,既扩大了历史容量,也有足够的篇幅让人物立体鲜活。第三条是隐线,是作者对于中国近代教育的注视与思考。这条线索虽与主线有所偏离,却与作者的写作初衷暗合。面对纷繁的史料,她常提到“打捞”一词,害怕他们隐没于历史的烟尘,也担心他们的功绩没于时代的波涛。基于上述编辑思路,我们合理地保留了这部分内容。整体来看,三条线索相互交织,在赋予家族叙事历史纵深感的同时,也带来了更丰富的维度。

书稿整体是以地点为线索,不少人物在各章之间穿梭往来,各种事件也是纵横交织,呈现出层叠的复杂图景。而且,如作者所说,亲历者也有各自的局限,对同一事件的记忆也会存在偏差。因此,为了交叉比对各种材料,避免出现叙述疏漏,编辑在审校过程中为书中的主要人物做了简单的年表,串联起每个人物基本的人生轨迹和重大事件。之后,参照此表,系统核对人物出场的合理性、事件发生的顺序和因果逻辑,避免出现时空错位。在发现问题后,编辑做了查证和修改,并请作者进行复核和最终确认。出书后,为进一步优化阅读体验,我们采纳了读者的意见,在重印时增补了一份简单的家谱,帮助大家更好地把握书中的人物关系。
传记文学既有记录历史的功能,也承载多重社会意义。李昕先生曾指出,传记文学的本质“不是为名人立传,而是为人格立传”。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中,更多普通人的生命故事将以多种方式、多种样态呈现在大众面前。这不仅将改变传记书写的格局,也对编辑提出了新挑战:要成为多元价值的挖掘者和守护者。■
(本文作者单位为商务印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