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人杂志 成长常常是儿童文学创作的核心主题，也是最基本的叙事动力。对于现实题材儿童文学来说，成长其实不可避免地是一种广域的对话，一种多重性的社会议题。少年儿童的梦想与希冀、烦恼与困惑、犹疑与抉择，都不会孤立地取决于自我意识与个性的伸张，而是自我与家庭、学校、社会乃至世界之间的复杂交往。
张菡的长篇小说《初阳》并非聚焦于某个孤立的少年形象，而是在 “世界超市”义乌的城市背景中，书写一幅由三位少年共同铺展的成长图景及其背后的家庭谱系与时代、社会的变迁。叶莉酷爱足球，在绿茵场上奔跑时感受到的是自由与激情，然而母亲却担心足球耽误学业，希望她专注中考。这一困境折射出无数中国家庭中普遍存在的教育焦虑。在应试压力下，任何“非主流”的爱好都容易被视为对“成功路径”的偏离。叶莉的成长，不是通过激烈的叛逆获得戏剧性的胜利，而是她在学业与足球之间寻找平衡，用行动证明热爱与责任可以并行。路易斯痴迷画画，追求艺术，但母亲希望他继承家族商业。作为混血儿，他的德国奶奶带着欧洲人文主义的底色，尊重孩子的个性选择和艺术理想，而中国外婆与母亲则更倾向于务实的商业传承——东西方教育观念在同一屋檐下碰撞、磨合。这种以爱为名的期待往往比单纯的反对更具压迫性，它让少年在面对梦想时背负沉重的情感负荷。乌拉来自遥远的非洲，他的成长看似没有遭遇来自家庭的矛盾，却也不免面临现实挑战——他的父亲因被商业诈骗而陷入经营困境。一向无忧无虑、单纯俏皮的他，理解了父亲作为外来商人的艰辛，主动担当，在和父亲一起走进淘宝村，帮助父亲探索电商生意的同时，也笃定了攻读工商学院的理想。将这三个少年的成长并置来看，成长不是线性的一帆风顺，独立也并非孤立于家庭社会之外，而是在理想与现实、自我与他人、热爱与责任之间不断对话、博弈与整合。张菡以温和而开放的笔调，呈现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少年在相互理解与尊重中共同成长的过程。
《初阳》采用颇为开阔的叙事策略，将义乌的发展历史拆解为几个家庭的血脉记忆，其人物谱系因此也成为义乌城市史与国际化进程的生动切片。路易斯的外公，是义乌第一代创业者的缩影——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用红糖换鸡毛，在计划经济缝隙中求生存。当第二代小商品市场建立，他成了最早一批入场的大老板，那是义乌从“马路市场”走向“世界超市”的起点。然而商海沉浮，他在随后的市场洗牌中折戟沉沙。女儿陈蕾从娇小姐跌入尘世，不得不下海经商，在父辈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再次创业过程中，她与来自德国的卡尔，既是生活伴侣，也是事业合伙人。“义新欧”中欧班列的开通，让他们的生意从义乌直通欧洲腹地——那根铁轨，恰好接上了外公当年走街串巷的泥泞小路。叶莉的父亲则是另一条线索：早年当运动员，后来经商，响应“建设足球城市”的号召办起俱乐部，这既是他体育梦的延续，也是义乌从单纯商贸城市向多元现代城市转型的注脚。乌拉的父亲作为非洲创业者，代表的是义乌国际化最鲜活的面孔，是千千万万来义乌逐梦的非洲创业者的缩影。他见证着这座东方商城的奇迹，在两个遥远的大陆之间架起商贸的桥梁。世界各地的商人带着各自的故事汇聚于此，义乌便不仅是“中国的义乌”，而且是“世界的义乌”。三代人、数个家庭，串起一部完整的义乌当代史：从鸡毛换糖到全球贸易，从本土市场到“一带一路”，从本地人的拼搏到外来者的扎根。城市的每一次呼吸，都映现在新老义乌人的身影与脚步中。
叶莉、路易斯、乌拉三位少年，是英姿勃发的校园足球队“三剑客”，也是在秘密花园喂养流浪猫的爱心合伙人，是投身足球还是专注中考升学，是追求艺术还是学习商科，父亲经商遭遇挫折又该如何自处？面对典型性中国式家庭焦虑、代际价值观念的现实碰撞，以及多元文化交融衍生的种种矛盾，张菡没有让“初阳”简单化地破晓初升，而是把他们破茧而出的可能性，置于从“鸡毛换糖”到小商品市场、再到“世界超市”的义乌历史与现实背景中，通过有情有义的城市精神与文化底色的具象化、情感化、生活化，来探寻少年个体成长与社会及时代之间关联的密码。于是，少年的朝气与蓬勃，一方面构成了新时代义乌的青春之镜，映照这座“世界超市”的开放包容，同时也成为城市的青春之灯，投射出面向未来的勃勃生命之光。
义乌这个名字，冥冥中为今天的“世界超市”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历史注脚——“义”字当头，利在其中。从古老的颜乌孝义传说，到“有情有义，世界义乌”的现代城市精神，在《初阳》中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通过一个个具体的人物和细节生长出来的生命经验。“义利之辨”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命题。在世俗眼光中，商业逐利似乎与“义”存在某种张力。但《初阳》给出新时代的回答：义与利并非二元对立，而是可以相互融通、彼此孕育。这不仅体现在几位少年之间的真诚友谊和美好情愫，同时也在成年世界徐徐展开。叶莉父亲的足球俱乐部凝聚了不同国籍、不同背景创业者的心。路易斯的德国奶奶与中国外婆形成观念冲突，但这种冲突的底色是同一种情感——对下一代幸福生活的深切关怀。乌拉的父亲作为非洲创业者，在义乌寻找商机的同时，也收获了被接纳的归属感与跨文化的兄弟情谊。在逐利成为世俗主旋律的语境中，现代人最大的情感困境恰恰是意义的迷失与连接的断裂。我们拥有前所未有的物质财富，却在效率至上的逻辑中透支了信任与温情。《初阳》让我们看到的义乌，不仅是商城，更是情义之城。因此，小说的成长叙事，不仅属于少年，也属于一代代奋斗中的义乌人。
《初阳》的结尾，没有让三位少年的成长故事在某个戏剧性的高潮处戛然而止，而是将镜头推向一个更具象征意味的场景：世界杯开赛之夜。义乌展开全球贸易的历史中，世界杯相关商贸向来是义乌商业传奇中精彩的一笔。小说中的世界杯义乌之夜，也成为燃烧少年梦想的全球化场景。世界杯超越国界、语言与文化，让全世界在同一时刻为同一颗皮球欢呼或慨叹。而义乌作为“世界超市”，每天都在上演着类似的剧情，来自各地的逐梦者、创业者在此交流、交易、交融。将世界杯置于义乌的语境、置于青春少年的激情之中，小说也完成了双重指涉——足球成为叶莉成长的见证，照见了这座城市的多元与包容；与此同时，“世界在此相遇”融通了每一个人、每一种观念与价值、每一份欲求与情愫。无论你来自哪里、热爱什么、面临怎样的烦恼或困境，总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在等着拥抱你，而义乌，就是那个让世界彼此相遇的地方。在义乌，初阳照亮自我，也照亮世界。
（本文节选版刊登于《浙江日报》2026年05月15日第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作者系浙江工业大学文化地理学研究中心教授、人文学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