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 文：肖涛生
近期，恰逢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豆瓣”给出9.1高分，票房量截至目前已突破10亿大关。而被剧中“情义”“侨批”“侨心”“传统伦理观”乃至“家国情怀”深深打动的各大媒体，以及全国观众纷纷热评热议、助力推动，引为热点及现象，电影各拍摄点也成了络绎不绝的打卡地，可说火热度，此前影片“未见久矣”。
而仅比这部电影早发行三个月，由潮汕语音学家林伦伦教授主编的“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由花城出版社正式出版了。此套丛书涵盖的潮汕方言、侨批、英歌、潮剧，竟也与《给阿嬷的情书》电影里重要的文化背景和构成元素不谋而合——
林伦伦老师与马来西亚陈再藩老师合著的“潮汕方言”著作《根深叶茂：原乡异乡两地情》，陈跃子先生撰写的“侨批”著作《海天片羽：潮汕侨批史话》，梁卫群女士撰写的“潮剧”著作《云山万里：潮剧史话》，以及我主持策划且作为三个执笔人之一的《中华战舞：潮阳英歌》。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这一部《中华战舞：潮阳英歌》，出版时间刚好是“潮阳英歌”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整整20周年之际。从接手那天起，我们便抱着不辱使命的创作态度，历时两年半，深入潮阳17支乡村（社区）英歌队，采访100多位英歌人，用文学语言记录他们不为人知的传承故事，应该说，此书顺利出版，是我们这三位土生土长的潮阳作者献给家乡的一份文化献礼。
我想，当你看完这部电影，若想进一步了解剧里剧外的“潮汕”，拿图文并茂、故事性挺强的“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来看看，你脑海里的“画面”肯定会更加清晰和丰富，也会更了解隐藏在电影中的每一个“潮阳密码”。
潮阳话：古汉语活化石
《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是地地道道的、在家乡成长的潮阳人蓝鸿春执导的，这是他继《爸，我一定行！》《带你去见我妈》之后第三部以潮阳话为主体的潮汕方言电影，故事背景是以潮阳溪头村人家与“过番”的泰国底层华侨以“侨批”为媒展开情景叙述的，一个个熟悉的潮汕乡村场景，一句句原汁原味、亦庄亦谐、土味十足的潮阳话，让我倍感亲切，感觉简直就是身边生活的真实再现。
说到潮阳话，大体分为两种主要口音，即练江片区口音（老潮阳区域绝大部分人讲这类口音）和榕江片区口音（靠近揭阳的关埠、金灶、西胪一部分这一带，与揭阳同饮榕江水），《给阿嬷的情书》中，男主人公郑木生和他的儿孙，讲的就是练江片区口音，嗓音偏重、硬、沉，尾音去声较多，有力量感，这一口音是地道保留上古至中古汉语语音、词汇和声调最完整的口音，是学界普遍认定的古汉语活化石们，也有一些观点认为这种口音“最接近古汉语”；女主人公叶淑柔讲的是潮阳榕江片区口音，与揭阳、汕头市区、澄海、潮州府城口音比较接近，尾音平声较多，偏轻柔清平，有婉转音乐感。男女主人公的口音，一刚一柔，拼出了潮阳话完整的体系，也让大多数潮汕人感受到乡音的丰富性和亲和力。
在片中，占主要对白口音的练江片区潮阳话，以其刚猛、硬朗、半咸䭕（潮汕俚语，原意“不咸不淡”，可引申为口音杂糅、非标准）为全片乡土底色加分不少。不仅如此，导演似乎有着更大的雄心，于是潮汕各地的方言口音，乃至东南亚潮人中音调略有差异的潮州话，都在该片中也纷纷华丽登场，活脱脱一个潮汕方言大观园。一声乡音，四海同心，这也是该片普遍受到海内外潮人喜欢乃至热捧的一个原因。从此一现象我们不难看到，潮汕方言，不仅仅是一种地方语言，发挥着族群认同，连结潮人力量、侨心侨情的作用，更是中华语言宝库中重要的一脉。
在这背景下，我们不能不深深敬佩林伦伦老师这样的潮汕方言守护者，数十年如一日不辞辛苦地“劳作”着，调研、钻研、考证、收集整理，频频出书，为潮汕这种濒临消失的“古汉语活化石”留影、留根，退休多年仍四处奔走，用心传承。近期其与马来西亚陈再藩老师合著的本丛书之一《根深叶茂：原乡异乡两地情》一书，便是新近潮汕方言收集与研究集大成之作。此书，作家文笔又通俗易懂，趣味盎然，有心者不妨找来学习。
潮汕话是潮汕人的身份标识，也是连结海外华人华侨关系重要的语言沟通工具。讲好潮汕话，不仅是家人对孩子们的乡土责任，也是教育工作者的教育责任。所以，家中、课后，都是语言的训练场，我们不仅要讲好普通话，也要讲好家乡话，保护、传承潮汕话，从《给阿嬷的情书》开始。
郑木生身上涌动着潮阳英歌精神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郑木生邂逅叶淑柔，缘起于那一年潮阳溪头村“营老爷”活动，作为“营老爷”标配的“开路先锋”，英歌舞队在片中盛装出场，引得村民蜂拥而上驻足观赏，眼底依旧是我们熟悉的那种好奇、兴奋、喜悦的神情。
英歌是多种表演艺术形式融会演变后成型于明代潮阳的一种地方民间舞蹈，明清以降，方兴未艾，一方面起到藏武于民，健身、守土的作用；另一方面作为数百年来隆重传承中华优秀传统的各类民俗祭祀活动重要参与环节，发挥着凝心聚力、守护信仰的作用。气势磅礴的锣鼓声、铿锵有力的击槌声，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变化出彩的阵形，无不令观者心潮澎湃、赏心悦目。可以说，英歌，让数百年来每一个潮汕少年心中都有一个英雄梦。
下蹲，双槌捶地；跃起，双槌举过头顶迎战敲击……这像极了潮人哪怕处于人生低谷，也会凭着一股韧劲、一股勇气一跃而起，攻克难关。数十位乃至一百零八单好汉哪怕队列阵形如何变化，动作依旧从容整齐，协作得力，这多像潮汕人团结奋斗、互帮互助的群体形象。
是的，英歌是潮汕人乃至国人昂扬向上、拼搏进取、胸怀家国的精神体现。我们在很多场合常能看到，不管多艰苦的训练，不管多久多远的“护驾”路程，烈日下、暴雨中，英歌队员们如有神助，精神抖擞，腿脚发力，掌底生风，靠着一份虔诚，一股韧劲，决不轻言放弃的精神击槌而行，哪怕路程遥远，挥汗如雨，也能顺利完成庄重的仪式流程。这份气概，这份勇气和担当，我在潮阳溪头村民郑木生身上，也看到了完全一致的精神面貌。
影片中，郑木生逃避被“抓壮丁”、九死一生“下南洋”是为了一家几口人的“活路”，在生存环境恶劣的南洋异域，他靠着一股英歌舞者挥槌向前般的“闯劲”和“拼劲”，没有沮丧，没有不满，脸上总洋溢着阳光的笑脸，“顺应”各种境遇。只因心有方向，赚得“钱银”回“溪头”，这是多数潮汕人与生俱来对“家”的担当。
英歌演绎的是水浒英雄勇救卢俊义的情义场面，正好契合了影片中强调的信守忠义无价、做人要有情义的为人处世理念。而郑木生正是在潮阳这个“千年古县”重传统伦理观的社会环境及英歌锣鼓声、击槌声中成长起来的。到了泰国后，他靠一辆人力车风里来雨里去，吃苦耐劳赚微薄的血汗钱，舍不得为自己花一分钱，全积攒成了寄给唐山家人活命的银信（侨批），这是他干净而纯粹的“情”；虽置身劳动底层，可他时时处处遵“义”而行，并因此获得身边老老少少的喜欢，包括女主人公之一的华侨后代谢南枝，也渐渐另眼相待，并受其感染而思想转变，还有剧中他勇救谢南枝的父亲火场脱险，因追打纵火者而入狱，为救临船渔民、与海盗搏斗而不幸身亡，这一切是他内心尊奉的“义”的践行。郑木生为“情义”而生而亡，如同“英歌魂”附体，书写着潮人精神图腾耀眼的一笔。
今天，当我们一次次看到潮阳英歌队员盛装出现在华夏大地乃至世界各地各个重要场合，为忠义、为情义威猛舞动、吆喝向前时，你是否会在这些矫健、昂扬的身影中，看见一个个微笑着走来的“郑木生”呢？
潮阳人重归中国电影巅峰
在潮阳文化地标、国家级文物文光塔下，矗立着中国进步电影奠基人、潮阳人蔡楚生先生的半身铜像，历经四十载风雨，铜像依旧栩栩如生，目光深邃刚毅。蔡先生生于1906年，19岁时就在汕头担任戏剧演出的编剧、导演、演员，早早就展露出表演艺术天赋。
1925年起，他受同是潮阳同乡的著名导演郑正秋邀请，到上海担任他的助理导演和副导演，协助拍摄电影。郑正秋早在1913年就涉足影坛，编剧并参与导演了中国第一部电影《难夫难妻》，一举成名。短暂的一生编导了50多部电影，开创了中国电影摄制先河，被誉为“中国电影之父”。蔡楚生则更多关注劳动人民生活，是中国进步电影先驱，他于1934年编导的电影《渔光曲》，以其深刻的思想和艺术感染力，创下当时中国电影最高票房，并获国际奖项。其后，《一江春水向东流》《南海潮》《南国之春》《新女性》等名片陆续推出，以进步电影推动当时大众的觉醒。
郑正秋、蔡楚生，二人不仅是潮阳同乡，更是亦师亦友，相携开创了中国电影事业。新中国成立后，蔡楚生先生担任了国家电影局副局长、中国电影工作者协会主席，多次带领中国电影工作者到世界各国作电影艺术交流，促进了中国电影事业的蓬勃发展。
此外，还有一位电影艺术大师伊琳，也是潮阳人，曾任八路军前方总部实验剧团团长，创作了《大保嫂》《百团大战》等剧本。新中国成立后，他与人合作导演了知名电影《吕梁英雄》等片，后任珠江电影制片厂副厂长等职。
三位潮阳籍电影大师，加上蔡楚生先生的侄子、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蔡洪声先生一生致力于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事业，此外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电影界前辈，共同把潮阳托举成世人公认的“中国电影之乡”。
如今，潮阳人、青年导演蓝鸿春，凭多年文化与经验积淀，以家乡核心人文元素为底色，精心制作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获得巨大成功，可以说，这部影片，使潮阳人重归了中国电影巅峰，不仅接续了潮阳郑正秋、蔡楚生等电影先驱近百年的艺术血脉，也接续并光大了历史底蕴丰厚的潮阳文脉，其功大也。
《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不仅仅是一部以侨批为核心元素的潮汕方言电影，更承载着许多宏大叙事与小人物个体命运思考，它是小众的也是大众的，是历史的也是未来的，它是善与爱的照见，是家与国的担当，也是对传统的深情回眸与牵手，更是一次传统文化的寻根与省思。它触碰到国人内心深处普遍存在的柔软部分，比如精神原乡，比如爱的方式，于是共鸣成就了影片的全民热议与热推，当眼泪从千千万万人眼中清澈地流出，我们便明白我们现在迫切需要些什么、渴望些什么……也许，这就是有情怀、有思想高度的电影，能感染人心，引领社会进步的最大原因。
热爱家乡，成为自己的英雄
《给阿嬷的情书》藏着太多的潮阳地域文化元素，需要一本“密码本”，才能一个个揭晓，这也是导演浓得化不开的家乡情的一个见证。比如片子陆续出现的三捻橄榄、姜薯、无米粿，就是潮阳的特色食品，特别是片中重要的情感载体木棉花，就是潮阳的“城花”——这座县城因遍植木棉树而称“棉城”。木棉花又称英雄花，从唐宋开始，张巡许远双忠公、文天祥、丘逢甲等民族英雄、爱国诗人就在棉城留下了壮烈传奇和历史印记。这部电影中频频出现的木棉花，不正告诉我们，哪怕我们是一个普通的底层小民，只要足够勇敢和担当，都可以成为自己的英雄！
潮阳，一直是国内著名侨乡，侨批史上，潮阳人情义的抒写，也是浓墨重彩的主场之一。在一个个安放侨批的展柜中，你听到最多的，估计是像郑木生、叶淑柔那样有情有义的潮阳故事。
《给阿嬷的情书》，这是一部可以载入中国电影史的成功佳作，里面与潮阳有关的情节，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复述这本潮阳“密码本”了，大家可以继续言说、研究下去。其实，古潮州九县，或者说现在的潮汕三市，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动人故事和独有特色，所以我们明显看到，导演有意集结、糅合了潮汕各地乃至泰国优秀角色和特色场景，让它成为大潮汕民情风俗、侨情侨心的一次集中展现，成为作用巨大的“侨之桥”。
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一个民俗、非遗史料权威、丰富的“潮汕”，可以找“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一阅，里面一个个感人且鲜为人知的潮人故事，相信你为此流下的热泪，一定不会少于观看《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
我也寄望，同手同脚同行的每一个潮人，因这份心，都可以是一个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