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亦心 金进
当人工智能能够以零失误率执行手术,当仿生人医生不知疲倦地填补医疗人力的缺口,人类医者的价值究竟会变成什么?长篇《弃医者》是马来西亚作家王晋恒最新的一部医疗科幻小说。这部获选《亚洲周刊》2025年度十大小说的作品,将时空背景架设在2045年的医疗业,当大部分医者因为不堪重负而不想做医生,医疗体制濒临崩溃,人类是否已做好让人工智能几乎全面介入医疗领域的准备?或者说,医疗还能属于人类吗?

先说弃医(职)者。王晋恒以人名作为每章标题,通过多线叙事编织着一张最终形成闭环的命运之网,每一个人物都是对“为何弃医”这一问题的不同作答。亚莱克斯·陈代表着人类全面进入AI时代前医者的固执与荣光,他将手术视作艺术,以近乎自虐的严谨捍卫职业尊严,却在AI时代情感与制度的夹缝中,与仿生人医生Surg-22产生了一段充满伦理争议的“感情”,陷入身败名裂的处境。而这样的处境恰恰是AI时代医生的双手似乎不再具有那么大价值的悲哀所在。赛夫·阿兹兰展现了体制内权力对人的异化,这位冷漠的官僚以反复说的“No documentation,no evidence.”法则试图掩埋自己性骚扰女下属的罪恶。他演绎着“屠龙者终成恶龙”,在一定程度上自弃了“医者”的名称与责任。廖福胜是理想主义的出逃者,从体制内的抗议者变为医美产业的获利者,他在财富与初心的撕裂中自我麻醉,最终还是背离了医者仁心……这些弃医者并非凭空捏造,而正是当下许多医者心态的极端化投射。因此,“弃医者”这一书名指向的也不仅仅是放弃医生职业的人,更是那些在体制碾压下主动或被动选择放弃“医者仁心”的众生相。此外,王晋恒也并未简单地将科技置于人性的对立面,他处处暗示着仿生人医生精准、高效、零失误,看似完美解决了人类医生有失误与个人情绪、会疲惫的弊端。但这种“完美”的代价,是医疗中至关重要的共情与“触摸”的消失。近年来,医学界倡导的“临终关怀”就注重照顾患者的心理与精神情绪,使他们在人生最后的旅程中尽可能安详与平静。我想这或许也是对AI全面入侵医疗界的一种反抗。
再说弃医(治)者。“弃医”的另一重含义,是放弃技术对生命的挽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有权利自我了结?我看过一场辩论赛,辩题是“痛苦的绝症病人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我该不该鼓励他撑下去?”正方的观点令我印象深刻:“我们鼓励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尊重一个人在最艰难时刻的选择权。当医学已无能为力,当痛苦无法缓解,选择有尊严地离开是一种终极的人道主义”。在《弃医者》中,亚莱克斯想要违背医生之责允许失智症的母亲放弃治疗,赛夫之女屡次逃离tDCS疗法的医治,这些行为往往是与时代精神相悖的。亚莱克斯最终在车中取消了驶往医院的路线,任由车在交通圈中一圈又一圈地绕行,像一场漫长的告别。这个选择似乎悖逆了他作为医生需要救死扶伤的天职,却成全了他作为儿子对母亲尊严的最后守护。王晋恒没有对弃医(治)者的问题给出答案,他只是于小说结尾让亚莱克斯在母亲的耳边呢喃:“妈咪,不要怕,向着光的方向走去,向着光的方向走去……”在我看来,在生命安置的问题上,小说有关弃医的观点并不是说我们在鼓励死亡,而是在反对痛苦的漠视。当一个人清醒地反复选择放弃,那么继续强求便不是仁慈而是残忍。
无论是放弃医生职业,还是放弃对生命的挽留,当技术可以替代人的双手甚至部分判断,当体制可以规训人的选择甚至情感,小说似乎将讨论引向了“记忆”的议题当中。文化记忆研究是一个关于记忆、认同与文化延续之间联系的跨学科研究领域,它并不局限于单一学科,而是基于交叉学科的互动,以研究社会文化语境中现在和过去的互动。在文化记忆研究者看来,文化记忆应被定义为一个社会或群体通过文本、仪式、图像、象征等媒介建构、保存和传承的,关于其过去的知识体系。从文化记忆中,我们得以获得“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的文化认同性问题。可以说,它是连接个体、形成集体身份的精神纽带。从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抵抗遗忘所带来的麻木,到余华主动将孙光林的记忆打破成碎片,让读者以今天的立场重新排列,记忆似乎是古今中外的作家们所钟爱的话题。《弃医者》亦是如此,王晋恒同样将记忆确立为人之存在的本体论根基,而文化记忆的命题在亚莱克斯与母亲的故事中格外令人痛心。亚莱克斯之母罹患失智症,小说以极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她意识与记忆“如泥石流般消解”的过程:母亲不再记得锁门,不再认得儿子,最终连语言能力也一并丧失。当她的记忆被疾病侵蚀,她的人格也随之消散,亚莱克斯感到母亲已经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这正是德国文化学者阿莱达·阿斯曼所说的“功能记忆”瓦解——她不再能参与任何有意义的社会互动。正如小说借精神科医生之口道出失智症的残酷真相:“记忆是人格的构成元素之一,所以她的状态就断在失智以前的时光,与其说回到,不如说停留在过去,所以无法和我们的时态连结。”当记忆消散,一段关系便变得毫无意义。于是,当亚莱克斯拼命想通过高科技时代的tDCS电击治疗等方法为母亲留住记忆,最终归于徒劳,这隐喻着人类无论何时面对遗忘这一宿命时的无力感。
赛夫之女的故事则将有关记忆的悲剧叙事倒向另外一边。作为克隆技术与人造子宫的产物,赛夫之女的身份从一开始就仿佛被“可替代性”的阴霾所笼罩,她好像只是那块补上家庭版图的拼图。而看似先进的tDCS技术更使她沦为记忆的被动承受者,每一次的治疗都是对她记忆与意识的强制性改写,她不知道自己被强迫遗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被植入了什么。当女儿目睹父亲赛夫在廉价组屋中对难民女性的侵犯时,赛夫为自保强行启动高强度电击,将女儿当天的记忆彻底删除。讽刺的是,在这里,本应守护女儿的父亲,成了销毁她记忆的暴君,本应治愈女儿的技术,也成了掩盖罪行的工具。在叙事学理论与记忆研究中,记忆从来不是对过去客观的复现,而是建构未来的素材。王晋恒深谙此道,他让不同人物的记忆碎片在交叉的叙事中互相印证与拆解,最终拼凑出一个关于权力如何篡改记忆的黑暗寓言。当赛夫以删除记忆的方式来保全自己时,他同时也杀死了女儿心中“父亲不会是那种坏人”的信念。可以说,遗忘在这里,成了比死亡更为彻底的终结。
总的来说,《弃医者》的底色无疑是悲观的,它描绘了一个效率至上、情感稀薄的未来世界。在这样一个记忆都可以被删除、篡改甚至上载的时代,医疗体制如一台精密而冷漠的机器,无论是反抗者、顺从者还是逃离者,结局似乎都是被吞噬或异化。不过,好在这张悲观的图景下依然跃动着不灭的人文微光。微光存在于婕晞为救乌鲁大哥不惜违抗一切的莽撞中,存在于Surg-22可能开始拥有人类情感并在亚莱克斯丧母时给他的拥抱中,甚至存在于亚莱克斯对Surg-22那份扭曲的、试图为她“创造记忆”的渴望中。这些看似徒劳甚至错误的努力,却恰恰证明了人之为人的那份无法被程序计算的笨拙与执着。
在人类奔赴技术乌托邦的狂想中,王晋恒对小说科幻的设定,写的却是反科幻的叩问。疗愈病人的终极奥义,或许从来不在芯片的运算之中,而在那一次次温暖的紧握,在那一句句医者的关怀之中。这些,是任何仿生手臂都无法替代的、仿生人医生无法做到的、独属人类医疗界的医者仁心。于是,早已意识模糊的母亲逆着光,对医者亚莱克斯·陈说:“回来啊,舍不得你啊。”这句话犹如一道裂隙中透出的光,贯穿了从遗忘到抵抗、从失去到追忆的全部叙事。它提醒着我们,当记忆可以被删除、被篡改,甚至被格式化,真正无法被程序抹除的,或许正是这份“舍不得”所承载的情感重量。它是那么笨拙,却恰恰是人之为人最后的,不可被替代的阵地。
朱亦心,2004年生,浙江嘉兴人,苏州大学中文系大四本科生
金进,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专业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