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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交汇处的回声——读张西平《中西文明互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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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前,当一幅描绘明代中国疆域与山川的地图在罗马徐徐展开,欧洲人开始对这个遥远帝国有了具象的感知;当孔子的名字被转写为“Confucius”,一个新的名词从此进入西方语言;当中国的劝善启蒙书《明心宝鉴》中的格言被译成西班牙文,成为最早被译介的中文书献给菲利普二世;中国的草药、动物、矿物与医方也随着来华传教士的书信和著述远渡重洋,逐渐为欧洲知识界所了解和学习。与此同时,西方的天文历法、逻辑学、宗教典籍和世界地理知识经由传教士这一桥梁来到中国,在翻译、讲授与辩论中进入中国士人的视野。当我们今天回望过去,这些散落在地图、译本、书信和典籍中的历史片段,共同构成了一场延续数百年的文明相遇。

张西平教授的新著《中西文明互鉴史》,正是从这些具体而微的片段出发,追索中西知识如何越过语言与地域的边界,在另一种文化中获得新的解释和生成。全书分为“西学东渐”与“中学西传”上下两篇,时间跨度从16世纪延伸至19世纪中叶。两条看似方向相反的路径在书中彼此映照:西方知识进入中国的过程,促使中国士人重新思考自身传统;中国文化进入欧洲之后,也参与了欧洲关于宗教、伦理、政治和理性等方面的讨论。文明交流由此呈现为一个不断理解他者,同时重新认识自己的历史过程。

这并不是一部平铺直叙、面面俱到的中西交流编年史。全书十二章更像十二扇彼此连通的窗口:有的通向满剌加海域的炮火与商船,有的落在《名理探》的逻辑术语上,有的追随一部儒家经典在欧洲的旅行,也有的面对一幅地图、一部药物学著作或一位汉学家的书斋。作者选择关键人物、重要文本和具有转折意义的事件,在一个个专题中辨章学术、考镜源流。这样的写法既保留了历史细节,也让读者看到,所谓“文明互鉴”并不是抽象理念,它往往发生在一次会面、一场争论、一段译文以及一册书的辗转流传之中。

书的开篇没有从人们熟悉的明季沟通中西第一人利玛窦讲起,而是把视线投向满剌加和早期中国海域。葡萄牙人的东来伴随着航海、贸易、殖民扩张和国家力量的碰撞与交锋。这样的起点提醒读者,中西相遇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船只带来了商品和新知,也带来了权力关系、利益冲突与彼此猜疑。文化交流之所以曲折,正在于它始终处在复杂的现实世界之中。张西平教授由此把传统的传教史、思想史放入更开阔的海域史与全球史背景,使后来那些书籍与观念的流动有了更真实的历史底色。

当交流从海上早期非持续性的接触进入到文化深层的语言和思想层面,问题也将变得更加微妙。当以利玛窦为代表的传教士踏上中国的土地,开始接触中国文化的内核与精要,他们如何理解儒家?“儒”在西方知识分类中究竟属于宗教、哲学还是伦理学?亚里士多德逻辑学被译为《名理探》《穷理学》时,欧洲的概念体系怎样寻找到合适的汉语表达?《圣经》在不同传教士笔下又为何呈现出不同面貌?书中对这些问题的讨论,让我们看到翻译远不只是词语之间的替换。译者必须判断、选择,有时还要创造新的概念;接受者则会依据自己的知识传统加以理解和改写。许多后来习以为常的词汇、分类和观念,正是在这样的往返试探中逐渐成形。

知识在旅行中也会改变形态。一个词在原有文化中积累的历史含义,很难完整且原封不动地装进另一种语言;一套思想进入新的社会环境,又会被赋予新的用途。利玛窦关于儒家的判断,既显示出他对中国社会的观察,也带有欧洲宗教分类的印记;西方逻辑著作译入中国后,则必须借助汉语已有的名辩资源建立表达体系。张西平教授特别重视这些不完全重合之处。在他的叙述中,误解并非交流史上要被抹去的瑕疵,它常常暴露出不同文明的知识边界,反而更有可能成为重新解释和创造的起点。

《中西文明互鉴史》尤其值得注意之处,在于它用同样充分的篇幅讲述“中国知识如何走向西方”。早期《明心宝鉴》的翻译、《中国哲学家孔子》的编纂、罗明坚《中国地图集》的绘制,以及《中华帝国全志》对中国历史、制度和自然知识的汇集,共同展示了欧洲认识中国的多种通道。中国并非只是通过儒家经典的译介才被西方看见。地图提供了疆域、城市和山川的空间形象,本草与医药知识进入欧洲博物学和医学视野,伦理格言则以较为简明通俗的方式抵达更广泛的读者群。一个遥远而抽象的“中国”,由此逐渐变成可以被欧洲不同阶层和受众阅读、观看、讨论乃至争辩的知识对象。

其中,地图的意义格外耐人寻味。罗明坚笔下的中国地图把一个欧洲人尚不熟悉的东方帝国转化为可见的空间感知:省份如何排列、河流如何延伸,城市处在什么位置,都参与了欧洲早期中国形象的形成。与地图相伴的,还有关于物产、风俗、制度和历史的文字说明。它们使地理知识与文化想象结合起来。中国医药和本草知识的西传同样如此。植物、药方和疾病观念进入欧洲后,被重新整理进当地的博物学与医学分类之中。知识的内容有所保留,名称、次序和解释框架却发生变化。读者由此可以直观感受到,一种文明的知识怎样在另一套知识体系中取得位置。

这种“被欧洲读到的中国”当然不等同于中国本身。传教士选择翻译什么、怎样解释孔子,欧洲出版者如何编排材料,启蒙思想家从中国制度与伦理中寻找什么,都会受各自时代问题的影响。孔子在欧洲一度被塑造成理性道德的象征,中国政治制度也被不同思想家用来支持或批评欧洲现实。误读、节译和重新阐释始终伴随其间,却也由此产生了新的思想意义。张西平教授没有简单追问这些欧洲人是否“准确理解”了中国,而是在书中试图进一步考察:经过翻译的中国知识为何能在欧洲发生作用,又怎样参与了欧洲对自身社会的反省和改造。

这一视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改变了我们习惯的文化传播叙事。过去谈到近代以前的中西交往,人们往往更熟悉西方科学和宗教如何进入中国;中国思想对欧洲的影响,则容易被当作背景或点缀。本书将两条路线并置,呈现出更加完整的历史图景。中国文化在欧洲的传播固然经历了选择和改写,却曾真实进入欧洲知识界的讨论,成为一些思想家观察自身制度与信仰的参照。正如法国汉学家、哲学家于连(François Jullien)所说:“中国文明是在与欧洲没有实际的借鉴或影响关系下独立发展的,时间最长的文明……中国是从外部审视我们的思想——由此使之脱离传统成见——的理想形象。我们选择出发,也就是选择离开,以创造远景思维的空间。人们这样穿越中国也是为了更好地阅读希腊。”于连提到的“迂回与进入”,实际上正是希望借由中国这个他者,来更好地理解其自身的文化基础。中国在这段历史中既是接受者,也是知识与思想的提供者。这样的双向观察,使“交流”恢复了它原本具有的复杂性和能动性。

书中关于波兰第一位来华传教士卜弥格与欧洲第一位专业汉学家雷慕沙的论述,又把这一历史延伸到现代学术制度的形成。从传教士搜集、翻译中国知识,到19世纪初欧洲大学与东方学体系中出现专业汉学,中间经历了漫长的材料积累和知识转化。那些曾经服务于传教、外交或贸易的语言学习和典籍翻译,逐渐沉淀为一门研究中华文明的学问。由此看来,汉学的诞生并非某位学者突然创立的结果,它背后有数代中外学者前后接续、共同参与的文本流动、语言实践和思想对话。

作为一部有着厚重学术基础的著作,《中西文明互鉴史》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它始终让具体的人物和文本站在历史叙述的前景。作者张西平教授多年从事海外汉学与中西文化交流研究,积淀深厚,他广泛运用拉丁文、法文、葡文、英文等多语种材料,并与中文文献相互参证。读者在书中遇见的,不只是“西学东渐”“中学西传”两个宏观概念,还有利玛窦的判断、罗明坚留下的地图、传教士反复斟酌的译词,以及欧洲思想家面对中国时产生的赞叹、疑问和争论。宏大的文明史因此落实在一本书、一句话、一幅图和一次选择之中。

书中各章源于作者多年持续推进的专题研究,所涉领域从海域史、宗教翻译、逻辑学一直延伸到地图史、医学史和汉学史,材料十分丰富。对普通读者来说,这种跨度有时需要放慢阅读速度;一旦跟随作者进入具体个案,便会发现不同章节始终围绕着同一个问题展开:中国知识抵达异域以后,会经历怎样的理解、调整与再生?正是这一贯穿全书的问题意识,把看似分散的历史人物和文本细读连接成了一部具有内在脉络的文明交流史。

今天,世界重新面临隔阂加深、成见蔓延的危险。重读数百年前的这一场伟大的中西相遇,并不是为了把历史装饰成一幅和谐无间的完美图景。书中所呈现的多重交流本就包含冲突、误会、选择和妥协。它真正给予我们的启发,是不同文明之间仍可以通过耐心的翻译、持续的阅读和具体的交往,逐渐建立“同情之理解”。理解并不意味着差异消失,恰恰因为差异存在,对话才有必要,也才可能在交流与碰撞中产生新的知识。

《中西文明互鉴史》写下的,正是这些在文明交汇处久久回荡的声音。它们来自远航的船只、泛黄的译本、跨越大陆的书信,也来自不同文化面对彼此时的好奇与自省。沿着这些声音回望,我们会发现,每一种文明都在交流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也在他者的目光中看见了一个从前未曾充分认识的自己。

(作者: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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