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贵山 、杨帆
退休前的这个夏天,岳根·博斯(Juergen Boos)走进了《出版人》杂志的办公室。2026年10月本届法兰克福书展落幕后,这位执掌该书展二十年的总裁兼CEO将正式卸任,由卡尔森出版社CEO约阿希姆·考夫曼接棒。
在法兰克福书展77年的历史上,岳根·博斯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作为21世纪以来任期最长的法兰克福书展掌门人,他始终把书展定义为一个“连接人”的地方,并推动法兰克福书展从单纯的版权集市,发展为全球出版人、书商、代理人与作者的创意舞台。

岳根·博斯也是中国出版人的老朋友。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他从德罗默、汉泽尔等大众文学出版社起步,又转入施普林格、约翰·威立从事科技与学术出版,再到2005年执掌法兰克福书展——而对中国的关注,几乎贯穿他职业生涯的始终。迄今三十余年间,他多次往来中国;2009年,在他的推动下,中国首次成为法兰克福书展主宾国。
如今,全球图书市场正在经历深度调整,AI已经叩开这个传统行业的大门,旧问题与新变量一并摆上桌面。但这一切对博斯而言并不陌生——他的整个职业生涯,本身就是一场与不确定性的漫长共舞。也正因如此,面对这一轮由技术掀起的变局,他既不慌张,也不轻慢。在他卸任前,《出版人》与他展开了一场深谈——一个书展的二十年,一个行业的来路与变数,以及中国出版在这张世界版图上的分量,都被浓缩在这次对话里。

书展二十年,什么始终没变
《出版人》:二十年来,你搭建起一个连接全球出版人、书商、代理人与作者的舞台。你从大众出版起步,转向科技与学术出版,直到执掌书展至今。回头看,从内容到平台这段历程,哪一段对你今天理解书展最有帮助?
岳根·博斯:很高兴与老朋友《出版人》对话——我往来中国三十多年,和《出版人》也相识超过十五年了。回顾职业生涯,我认为最关键的一步,是从德国大众出版转入国际学术出版。这份工作为我打开了国际化的视野,也让我慢慢想清楚书展到底是做什么的:去结识书背后的人。我们这个行业所关注的远不只是书,它关乎讲故事、内容与教育。所以当初入主书展时,我已是有备而来,因为世界各地的同行,我大多已经相熟。而在这些朋友里,中国出版界的朋友于我尤为重要——这里有大量优质的学术内容,可以推向世界。
《出版人》:执掌书展的这些年,在你心里,“法兰克福书展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变过吗?
岳根·博斯:书展本身没有变——它始终是关于人的。四十年前,法兰克福书展的重心是开拓区域性的新市场,那时不少国家的出版市场尚未完全开放,整个行业也还谈不上真正的国际化;随后书展的重心转向新的渠道媒介,从翻译、发行,延伸到电子书、有声书这些数字技术,聚焦于技术给出版带来的新机会。过去这几年,内容服务对我们来说变得至关重要:所有人都在找好内容。所以把内容做扎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这也是法兰克福书展一直努力在做的事——一边改进,一边了解同行的做法,寻求出版的多样性。但归根结底,最重要的还是内容的质量。

无处不在的挑战
《出版人》:这二十年里,你认为对书展生存威胁最大的,是数字化、疫情,还是什么别的因素?
岳根·博斯:疫情那段时间,我确实一度觉得“天要塌了”。那两年,我们办了两届特殊的书展,其中2020年那届完全搬到了线上——我们也因此真正体会到,人与人当面相见有多要紧。我们曾以为可以拿线上书展来替代线下,但现在我完全确信,线下书展无可替代。信任要靠见面来建立,就像我们此刻这样。版权交易不只是把书翻译成别的语种,还要把书卖给不同的渠道、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市场,对方未必了解这套书原本的打法,这就更需要彼此建立足够的信任——而这信任,得靠在伦敦、博洛尼亚、北京、法兰克福……大家至少可以每年见一次面。这是我最重要的领悟之一:交朋友这件事,有多重要。
《出版人》:版权交易如今都能在线上完成,人们为什么还要飞到法兰克福,待上整整一周?
岳根·博斯:这关乎信任,也关乎创意。隔着屏幕跟八千公里外的人谈,是谈不出新东西的——创意是要靠“看”的:你在展场的过道里撞见了谁?晚上在酒吧里你和别人聊了什么?这些面对面的沟通交流跟视频会议完全是两回事。你在书展上能看到别人在做什么,会想到某个点子真不错。这种事,在虚拟世界里不会发生。这个行业新玩家不断——从亚马逊开始,后来是 TikTok,在中国,进场的新面孔更多。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要走近彼此。不然谁也搞不懂对方的生意怎么做。说到底,彼此理解得靠一次次照面,急不来。
《出版人》:你曾说“技术没有内容就毫无价值”,如今生成式 AI 真的来了,这句话还成立吗?
岳根·博斯:现在内容甚至更重要了,因为内容的来源更多了——可能出自作者,也可能出自AI,但这些内容的质量高下,我们还是分得出来的。AI不会改变出版的理念。出版的核心始终是内容甄选、质量把控、品牌、发行、营销。虽然出版流程里的每一个环节AI都帮得上忙,甚至翻译也行——尽管仍要有人来核校,但它无法独立生成原创内容,也不会改变出版的根本。出版的根本始终是创造优质内容。所以AI不是威胁,而是非常有用的工具,在这些工具背后的是人。
《出版人》:书展的核心生意是版权交易。随着技术革新、交流成本降低,这门生意二十年后还在吗?
岳根·博斯:其实版权交易这项工作,已经变得越来越专业化了。一个版权代理人在决定跟哪个作者签约之前,要做各种维度的严格的甄选。今后,这项工作会日益专业化,因为媒介形态越来越多元,不同媒介需要不同的运作方式。把版权卖给亚马逊Prime、网飞,和卖给另一家出版商,完全是两套运营方法。所以我们需要更多专业人才,正如企鹅兰登书屋前CEO马库斯·多勒所说,出版的黄金时代还没到来。读书的年轻人更多了——也许不在纸上,而在别的载体上——人人都对故事感兴趣。版权生意会继续下去,而且会更专业。
书要被卖出去,还要被读进去
《出版人》:主宾国是书展的核心设计之一。它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岳根·博斯:邀请一个主宾国,是为了“发现”,为了新的想法。2009年中国成为法兰克福书展主宾国之前,几乎没人了解中国出版,也很少有其他国家的出版商与中国同行有业务往来。所以开启这些关系很重要。促成一次成功的主宾国展示,关键不在书展持续的那五天,而在书展开幕前很长一段时间的漫长铺垫,这个过程往往要花上好几年。以中国为例,我们当时花了很长时间,才和中国有关部门在“如何呈现中国”上达成共识,但我们由此开启了彼此了解的过程,让中国出版业借助法兰克福书展把中国优秀文化带给世界,我能参与其中,深感荣幸。如今,不少中国出版商已在海外设立子公司。我想,那一年或许正是他们走向国际的起点。
再如冰岛,这个国家只有三十万人口,人数还不及北京一个区,可他们证明了,小国也能拿出足够有趣的内容。而菲律宾没有悠久的图书出版传统,但却有讲故事的传统,例如木偶戏、戏剧等。在菲律宾的展台,观众看到的是动起来的影像,而不是静止的书。还有今年的主宾国捷克,地处欧洲中心,几十年间几度起落,如今,这个国家正重新向世界打开。为了走到这一步,他们花了三十年……每一个主宾国,都会带来自己的故事、自己讲故事的方式。这非常重要。
《出版人》:你看着中国出版从“买版权”走向“卖版权”。你觉得中国出版的“走出去”做得怎样?
岳根·博斯:和很多国家一样,中国也面临本土图书市场增长放缓的问题。而在国际市场上则是另一番景象:我看到不少中国出版商在海外开展出版业务收购,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近些年,中国的科幻作品被其他国家广泛翻译引进;国际学术领域有大量原创学术内容出自中国;中国童书和图像小说的版权输出数量也逐渐增多……“走出去”就应该是这样一个板块一个板块地走,各有各的节奏。中国内容的国际市场在扩大,但能走多远,取决于门类、质量,还有人脉。多走动,才能让关系活起来。
《出版人》:但“被卖出去”和“被读进去”是两回事。中国的书,真被德国读者读进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