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史学者已然构建了多种门类的新历史,包括新世界史、新地区史、新国别史以及新专门史等,它们是环境史的新历史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新在哪里?概言之,即它们聚焦于人与自然互动关系的变迁,从生态角度给予考察、分析,“更加关注充满变数的自然力量如何在各种社会留下它们的印记,社会又是如何使用与掌控自然环境等问题”;“讲述人类如何改变对环境的理解与观念,如何深入了解关于某一具体地方的知识,以及人类的社会价值与冲突又是如何在从地区到全球的各个层面影响生态系统的新故事”,由此挖掘和彰显的史实所构成的历史,不同于以往聚焦于人与人或人类社会内部的历史而带有新的色彩,借用美国环境史学家约翰•麦克尼尔(John McNeill)推出的新概念,这即是“阳光下的新事物”。
关于这些新史实或新事物的情形,从“环境史年表和历史洞见”(Environmental history Timeline and historical insights)中可窥见一斑。这是美国学者威廉•科瓦里克教授(Prof. William Kovarik)开发的环境史网络资源,始见于1996年6月,迄今一直在扩充内容和史实。其主页开宗明义:“环境问题是历史的一部分”;“从最早的定居点到最近的新闻报道标题来看,环境关注与冲突在整个人类历史中得到了彰显”。这样,基于丰富多样的环境史著述以及其他相关研究成果,该网站整理了从史前到历史时期,包括启蒙运动、工业化时代、美国进步主义时期、20世纪和21世纪在内的漫长岁月中自然演化本身以及自然与人类长期相互影响的重要史实。其中第一件事说的是许多研究人员认为距今40万年前早期人类开始用火,最后一件事说的是2022年3月19日科学家对北极和南极气温远远高于正常水平的警告。该网络资源的创建者当然不能穷尽环境史大事,而且无论哪位环境史学家都做不到这一点,不过他们所梳理的相关新史实或新事物,无疑有助于丰富我们对各个时期的世界的理解。这里,不妨以“18世纪80年代的世界”为例,试析之。
“18世纪80年代的世界”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人们如何知晓它的样貌?这有赖于历史学家的刻画和描述。而“享誉国际、备受推崇的近代史大师”埃瑞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为今人刻画的那个时代的世界样貌,成为了某种标准的模板。“18世纪80年代的世界”一语即出自其《革命的年代》第一章的标题;该章开篇第一句话说到:“18世纪80年代的世界,曾经是一个比我们今天的世界既要小得多也要大得多的世界。”他所说的“小”有三层含义,即当时人类所知的世界比较小,人类有效拓居的区域小一些,人类的体型矮小许多;他所说的“大”,指的是由于交通的极端困难和不稳定性,使当时的世界实际上要比我们今天的世界大得多,“因此,对于当时的大多数居民而言,1789年的世界广袤无边”。
上述小和大的认知,揭示的是那个世界的外在样貌和人类的朴素感知。此外,霍布斯鲍姆还进一步指出了那个世界的存在状态:“1789年的世界绝对是一个乡村世界”,其基本问题是农业问题。他认为,那时的“农业问题的关键所在乃是土地耕作者与土地所有者之间的关系,是财富生产者与财富积累者之间的关系”,这也即是他所说的“土地所有权关系”。他据此分析了土地所有者和劳作者的关系、西方和东方的关系以及世界各地的联系,其中蕴涵了社会史、经济史、政治史内容以及全球史视野。
霍布斯鲍姆还指出,“人们相信人类知识的进步,确信理性、进步、文明以及对大自然的控制(这点已深深渗透到18世纪的社会)。”从其著述中我们还了解到了一些具体地方的风景。譬如书里提到,19世纪早期的旅行家留下了他们描绘罗马四周地区的图画,“那是一个空旷且到处都是废墟的疟疾流行区,少量牛羊伴随三三两两古怪奇特的盗匪,这就是当时人们所熟悉的地方风景。当然,很多土地在开垦之后,贫瘠已旧,杂草丛生,到处是汪洋的沼泽地、粗放的牧场或森林,甚至在欧洲也是如此。”
以上大体是霍布斯鲍姆描绘的“双元革命”前夕的世界,而革命所破坏的是“社会秩序”。若进一步追问,霍布斯鲍姆描绘的世界缺了什么?显然缺少了自然的存在和运行以及人与其周遭环境的联系和互动的历史知识。如何补上?从哪里去找寻补充的线索?这当然有很多渠道和方式,上述环境史领域的各类新概念及其构建的新历史则指明了一个寻找的方向。通过许许多多的环境史新概念及其揭示的人类与自然相互作用的大量的新史实,无疑可以进一步了解“18世纪80年代的世界”所发生过的更多的事情。因此,基于这些概念及其揭示的相关史实,可以补充并丰富对18世纪80年代的世界认知。这里,参照霍布斯鲍姆的思路,尝试做一点补充,概述如下:
18世纪80年代的世界,曾经是一个比我们今天的世界既要复杂得多又要简单得多的世界。这里所说的复杂指的是,那个年代,世界各地“富饶平坦的农田点缀着松树、杉树和鲜花烂漫的草地”;大地上山林丛莽,狼奔豕突,嵩草无垠,因而有一个“非凡的自然的经济体系”,包裹并养护色彩斑斓、丰富多样的生物群落;它们各自生息繁衍却又紧密相连,共同维系着复杂、稳定而又美丽的生态系统,既以丰富的资源支撑各个地方的人类文明,又以频发的灾害挑战各个地方的人类文明。这里所说的简单指的是,那个年代,世界各地为数不多的人们大都靠自己的劳作为生,生活来源简单,生活所需的一切,包括衣、食、住以及燃料都来自土地,取自太阳光赐予地球的能量,因而“均繁衍生息于旧生物体制之中”。其时,也有许许多多的地方被人类视为荒原,他们正努力予以征服和开发,以扩大生产基地,提升土地产出。在这一过程中,一些物种开始迁徙、凋零,一些物种随人类漂洋过海,与人类一道在远离故土的他乡栖居生存;人类生存环境中开始出现浓烟似水的污染景观。随着人类对自然界认识的增加,人类确信可以控制大自然,与自然界之间情感的纽带开始断裂,一种客观的、超然地对待自然的“科学态度”也开始得到确立……
上述方面,不啻是“自然的经济体系”、“工业化以前环境史”、“近代早期世界环境史”、“荒原文化史”、“大象的退却”、“雾都伦敦”等环境史新概念所包含的内容及其揭示的史实。将它们与霍布斯鲍姆描述的那个18世纪又小又大的世界历史整合起来,可以构成其时又小又大又复杂又简单的社会-生态系统。这个系统的运行,除了维系着人及其社会内部的土地所有权关系,也维系着人与自然之间的土地共同体关系,由此塑造了广袤无边、人烟稀少而又生机勃勃的历史生态世界。我们从中除了了解人口增长、人种迁移和人类社会的发展,还可以了解与之相关的动植物迁徙、定植的轨迹,乃至整体生态系统变迁的情势。后来的人类社会和文明在这样的发展、变迁中创造财富,转轨转型,因而在努力解决饥饿、贫穷且不时应对天灾的同时,又制造出各种各样的新问题,使人类和自然都面临着新的生存机遇以及不确定性,世界也在这样的机遇和危险并存的状态下踯躅前行。
总之,环境史贯彻历史的生态学解释或生态分析方法,致力于研究人类与自然互动关系演变,以众多新概念和多门新历史构建了一套新历史知识体系,这不啻体现了环境史对古老历史学的最直观、最显性的创新。将环境史创造的新历史知识体系与已有的历史著述整合起来,可以塑造新世界也即历史的生态世界认知。而有关历史的生态世界认知及其史书在美国已被从业者认为对“本科一代的教育十分重要”;进而可以说,它们对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大学教育乃至公民社会建设也同等重要。其重要性在于,它们有助于人们增强对“18世纪80年代的世界”那样的各个时期的世界的理解,有助于人们深入了解今日世界的环境问题和生态危机的历史根源,有助于人们探寻前人应对危机的种种努力并学会追问和履行自身的责任。因此,对历史的生态世界的认知,可以为塑造可持续发展时代所需的生态世界观做出特别的贡献,对于思考如何从公民端推进当代的生态文明建设也有现实意义。

(摘自梅雪芹《上下求索:环境史新论》第三章“新概念、新历史、新世界”第三节,注释从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