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泽:真正想写的还没写出来

2017年,文学评论家李敬泽连推两本著作——《青鸟故事集》和《咏而归》。在大家惊叹他要转行当作家时,他却说:我真正想写的东西还没写出来呢!

记者|朱   妮

李敬泽这个名字,更以文学评论家的身份为人所熟知。这些年来,在很多文学名家新书的封面或封底,人们经常能看到他精到的推介语。

2017年,李敬泽一口气推出了两本自己的书——《青鸟故事集》和《咏而归》。业界惊呼:这是要转行当作家了!

“嗨,不就是看他们写来写去,觉得这事儿我也能干,说不定干得还能比他们好。”李敬泽跷着二郎腿,叼着烟斗。小病初愈,仍保持着他一贯的优雅。“我始终是一个写作者,虽已年过半百,依然觉得时间长着呢,我还是一个新锐作家。”

 

新锐作家李敬泽

《青鸟故事集》的诞生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2000年,李敬泽写了一本“小书”——《看来看去或秘密交流》 。纯属其兴趣之作,首印8000册,只在一些有特殊知识兴趣和文学趣味的人中间流传,此后从未再版。一个法国老头偶然将此书带到法国,漂来漂去,十多年前一家法国出版社注意到此书,购买了法文版权。历经几任翻译,终于在2017年推出法语版。这件事儿让李敬泽重新想起了这本书,于是在《看来看去或秘密交流》基础上增补《抹香》《印在水上、灰上、石头上》《巨大的鸟和鱼》三篇,形成《青鸟故事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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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书业年度评选年度作者李敬泽

“这本书在当时可能是别调独弹,应者寥寥。时移世易,十几年来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发生巨变,中外关系史由冷到冰点以下的知识一热而为显学,连带着书也跟着热了一下。”他回忆。

《青鸟故事集》讲的是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种种闲事,由唐代至今,历史罅隙中的灵光随其寻找不时闪现。李敬泽如考古学家般穿行于博杂的历史文本,收集起断简残章,搜寻着蛛丝马迹,编织出逝去年代错综复杂的图景。他尝试去寻找那些隐没在历史的背面的人,那些曾在东方和西方之间传递文明的使者,在重重阴影中辨认他们的踪迹,倾听他们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利玛窦、马可·波罗、斯文·赫定……一个个曾在东方和西方之间衔递交流的人和事物在想象中重现,如一只只青鸟倏然划过天空。

一些人对《青鸟故事集》的文体感到疑惑:这到底是散文、随笔、小说,还是论文?

“我们现在这样像抽屉格子一样的分类,是现代文学建构起来的。但我们中国文学有个更伟大的传统,我把它叫做‘文’的传统,这个‘文’的传统是很难用虚构还是非虚构,小说还是散文来分类的。正如《庄子》,正如《战国策》《左传》,正如《史记》,在西方正如《荷马史诗》《圣经》。

“他们都是站在书写的原点。庄子汪洋恣肆,文体类别对于他们来说都不存在。他们的元气充沛,他看到了,就要表达出来。

“这个‘文’,是中国文明和文学的根底,它既是体也是用,既是道也是器,非常重要。中国文学两三千年,每到山重水复,就要回到这个传统源头上去,放下、再出发,重新获得活力。现在,我们身处互联网时代,这样一个下围棋都下不过智能机器人的时代,这样一种‘文’的传统,是有着复兴乃至复活的可能,它向我们敞开了很多新的可能性,其中包含着认识和表现的巨大自由,充沛的活力,还远远没有被我们充分运用。所以在可预见的未来,我可能都会向着这个方向去。”

李敬泽家学考古,父母均毕业于北京大学考古系,因此他很早就形成了历史趣味,“基因里保持着与历史对视的癖好与冲动”(毕飞宇语)。

另一部作品《咏而归》收录的是李敬泽历年来所写的有关古人古典的短文,长文一概不取。以春秋先秦为主,兴之所至,迤逦而下,至于现代乡野。最后落到几篇谈闲情的文章上去,由家国天下,归结到春水春风、此身此心。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书名《咏而归》由此而来。豆棚瓜架夜航船,随随便便谈天说地。“编写这一本《咏而归》,不外乎是,从古人的选择和决断中,从他们对生命丰沛润泽的领会中,在趣味里追怀古人的风致,学习安顿自己,找到一个归处。引古人之精神,接通此时之人的心与眼,使心有所安,使眼有所归。”

 

“真正想写的我还没写出来呢!”

凭借这两部作品,李敬泽摘得2017“书业年度评选·年度作者”大奖,书的销量和口碑当然也远远超过一位新锐作家。

虽是新书,书里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他过去短文的结集。写作者的身份一直没有变,重心还是变了。

“过去我的主要精力放在评论上,现在会把主要精力放在更宽泛的写作上,这算是一个决断吧。我很少决断,都是走到哪儿算哪儿。今后一般意义上的评论就不做了。现在的年轻评论家们都很有才华。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作为一个写作者,即使像我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对自己仍然是有期许的,起码觉得自己想写的、能写的还没写。在我的有生之年,我还是没有真正尽我的潜能,我会感到遗憾。做评论的时候容易随波逐流,天天面对很多新的现象和新的作品,有的时候并不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和想法去做。因此,从我来讲,确实是有这样的焦虑,自己想写能写的东西还放在那里。”

对于2017年的这两本书,李敬泽觉得都不是自己理想中的书。《青鸟故事集》按他当时的想法觉得只是开始的小东西,对他来说是旧日的兴趣,“真正想写的大的东西还没出来呢!”

2018年,李敬泽会有两本新书,一是《会饮记》,一是《春秋传》系列的第一卷。

《会饮记》是他在《十月》杂志上开的散文专栏,写了两年。2016年还因此获得南方都市报华语传媒大奖的“年度散文家奖”。这些作品主要是他的日常思考和历史想象,以及他对当下文学生活的关照。有评论称,作品“微言说美事,情深而不诡,天真、智慧与奇思兼备,黑暗、云层与星光并存。经典浩瀚,他能去留随心、修短在手;辞意深富,他可言必穷源、举要治繁”。2018上半年,他打算把这个专栏结束,集结成书。

同时,他对于春秋的兴趣一直在延续。2007年,他写了一本漫谈春秋历史的随笔集《小春秋》,也是当作好玩的事情来做,现在计划拿出来重写,本只想修订修订,却越陷越深,日常生活里也越琢磨越深,山不爬不知其高,于是决定花大功夫好好写一写。这将是他2018下半年的主要工作。

“现在以来,没有人好好写过春秋。春秋对我们来说那么重要,但实际上中国人对春秋的了解是肤浅的。你现在随便找个老百姓问问明清的事儿,从雍正到乾隆,都被清宫戏训练得清清楚楚。但是春秋没人能说得清,一般知识分子都说不清。春秋是轴心时代,是孔子、老子存在的时代,我们的文明成形于那时,它至关重要且极端有意思,基本相当于欧洲的希腊时期,所以我想花比较大的精力写它。”

他想把255年的春秋从头到尾写一遍,一件事一件事、一个人一个人地写,就像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那样。他打算写四卷,第一本可能会在2018下半年推出。

“春秋时代,不管是大人物小人物、善人恶人、圣人荡妇,身上都有一种高贵的东西,在大的压力、生死选择时,有光芒、不猥琐。一个无情的刽子手,其性格处事依然有能让人感到高贵的地方。这个世界的坏有时候是非常壮烈高大的。而明清时,学的全是怎么猥琐、厚黑。我不是讲述历史知识,主要是讲这些人,这些和我们已经如此不同、有时候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好人坏人、圣人荡妇,他们身上都有光芒。”李敬泽说。

李敬泽一直没有放弃对写作可能性的追求与探索。他还有一个习惯,同时做两件事情,说不定,未来几年他一边写春秋,一边还能写一部小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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