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的“断舍离”

文|禾 刀(书评人)

村上春树的“断舍离”-出版人杂志官网

有点怀疑,这还是不是读者过去熟悉的那个村上,或者说,将这个故事与村上过去的故事进行比较既生硬且不合时宜。虽然故事延续了村上习惯以尽可能少的人物出场的叙事风格,但村上另一方面又努力融入了诸多元素,比如豪宅与豪车,比如玄幻与穿越。更主要的是,村上在本书中讲了一个带着强烈问题意识的故事,所以这个故事有时又像是一部关于悬疑侦破的作品。

虽然不能“剧透”,但必要的故事起因还是得说一下的。还没等到七年之痒,作为主人公的“我”与妻子柚在结合六年后便不得不分手,原因是妻子有了外遇,后来又得知怀上了别人的宝宝。“我”就像一只落败的公鸡,开着一辆二手旧车,载着一具垂头丧气的躯壳,躲到没有左邻右舍的孤山野岭。苟且偷生之余,“我”没忘了频频与“人妻”的苟合,这既是肉体的自我麻醉,也是从行为上对柚出轨的潜意识报复——尽管心底时常想起柚的点点滴滴,但“我”与她的婚姻似乎走上了不归路。

那么问题来了,“我”与柚的婚姻危机,与那幅《刺杀骑士团长》的画作之间到底有什么化学反应呢?

《刺杀骑士团长》是房东、著名日本画画家雨田具彦创造的一幅经典画作,这幅画最为独特之处在于画家融入了自己和弟弟的“反战”信仰。雨田具彦曾因在奥地利参加刺杀希特勒的活动失败而被遣返,女友则丢掉了生命;参加了南京大屠杀、并亲手砍掉了中国人头颅的弟弟雨田继彦始终无法走出自我谴责的阴影,退役后躲在阁楼阴暗的角落里自杀。村上以这种巧妙的方式,既表明了自己对“二战”特别是日军侵华的反对,同时借故事的“男二号”免色涉之口,厉声质问那些南京大屠杀的质疑者:“有人说中国死亡数字是四十万,有人说是十万,四十万人与十万人的区别在哪里呢?”

当然,这不是一部关于历史钩沉的著作。村上搬出这样的大是非,目的还是为了铺垫。“我”之所以会与画里的主角“骑士团长”产生那么多的联系,主要因为“我”本来也是一位画家,在艺术层面存在“心心相通”的可能。更何况,越是知名的画作,越是带有强烈的隐喻内涵。

村上将“我”的生活安置在虚实两条线索之中:一条是属于虚幻的暗线。即“我”频频与走出画外的骑士团长对话,于是有了夜半的铃声和难以言状的黑洞,并先后邂逅了长面人、无面人等画中角色;一条是属于可以感知的明线。“我”先后与免色涉、秋川笙子、秋川真理惠等人交往。两条线索相互隐喻,相互补充,相互衬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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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团长真正能给人震撼的,除了艺术本身的因素外,更因为画家雨田具彦和弟弟二人敢于坚持自己的判断,甚至不惜因此而付出了宝贵的生命代价。在村上看来,世界本来是隐喻的,一切未知其实早就蕴含于过往的已知之中。也所以,后面村上干脆让玄幻升级,不惜笔墨打造了一段魔幻的穿越之旅。在画作的强烈隐喻下,经过画中骑士团长、长面人、无面人、唐娜·安娜等人物的步步引导,“我”终于挣脱私心杂念,抛弃顾虑,一路穿行,回到了那个“熄掉光亮,且听风声”的漆黑深洞,最终实现心身的祛魅。这不是一次寻常的穿越,名义上是为了寻找那位十三岁的秋川真理惠,实际也是“我”从心灵认知回归理性本真的一次蜕变。

相较于暗线浓郁的隐喻意味,明线显然清晰得多。免色涉更像是“我”未来处境的镜像,与过世妹妹有着神似的秋川真理惠则像是柚未来孩子的一个镜像。因为一直纠结于秋川真理惠可能是自己血缘上的女儿,于是功成业就的免色涉不惜重金、挖空心思也要接近“女儿”。他通过高倍望远镜瞭望,委托画家画像,甚至想方设法密切了与真理惠的姑姑秋川笙子之间的关系……可就是这样,他的那些努力非但无法博得“女儿”的好感,反倒引来极其强烈的猜疑。直到最后免色涉都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入这样的境地。

村上从来不会安排一个毫无意义的角色,所以有必要提下那个若隐若现的白色斯巴鲁男子。尽管“我”坚信有这么一位很特别的人,甚至凭借画家的职业想象能力画出了画像,但始终无法进一步确认,也根本不可能确认,而确认了又能做些什么呢——这个白色斯巴鲁男子之所以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很可能因为他隐喻的是柚的那位帅呆了的男友。

“我”与柚得以重归于好,不是因为白色斯巴鲁男子,而是因为放下了私心杂念,回归于“爱”的本真。过去看来横亘在婚姻里那些无法逾越的障碍,在“爱”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村上才会写道,孩子是“我”的与不是“我”的到底有什么关系呢?这样的复合逻辑可能不太符合我们的道德习惯,但确确实实是村上这个故事中所想表达的内涵:“爱”可以冲破一切私心杂念,前提是必须从心底坚信自己的判断,那些看似可以照亮道路的灯光,有时也可能是左右我们判断的身外之物。

隐喻是村上这部作品中最为突出的元素。在村上看来,隐喻与生俱来,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许多时候,我们本就有自己的直觉,许多判断还是非常正确的,只是因为我们过于瞻前顾后,委曲求全,最后反倒迷失了本真,于是蜕变成免色涉那样空有外在浮华生活的一具躯壳。

豆瓣上有网友晒出了自己与村上的通信。这位网友向村上表示:“我以前很喜欢您的小说,但近作让人有些喜欢不上来呢。具体地说是从《1Q84》开始。当然我知道写作者是在时间中不断变化的……”村上的回信出离地坦率,“我认为自己不断发生变化是很自然的”“我的兴趣只在自己接下来要写的东西上,对从前写的几乎没什么兴趣”。生活永远只是属于未来,我们必须以更多的精力极目远方。

莎翁说,“凡是过去,皆为序章”。过去的终究不会再来,停留在过去只会令自己踌躇不前,甚至深陷精神的黑洞而不能自拔,就像那位免色涉,表面上的风光始终无法掩盖他内心的巨大困扰。从另一角度看,冲破这种困扰有时仅仅在于毫厘之间。

抛舍私心杂念其实不易,因为私心杂念往往也是我们过去的利益所在。记得断舍离创始人山下英子曾指出,“断舍离非常简单,只需要以自己而不是物品为主角,去思考什么东西最适合现在的自己”。山下英子谈的是生活整理常识,但这个常识同时也道出了一个哲理,即我们的思想与精神也需要断舍离,否则不堪重负。从这层意义上讲,村上在本书中编织的那个隐喻世界,本质上也是一种断舍离。在频繁的隐喻下,主人公不断抛却私心杂念,最终才抵达“爱”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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